28过年了(2 / 2)
不能说“爷爷的眼睛是自己剜掉的”。他只能说:“我没事。真的。”姐姐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??不是怀疑,不是担心,不是追问,而是一种类似于“我知道你在瞒着我,但我不会拆穿你”的平静。
“你好好就行。”姐姐说。她站起来,端着茶杯回了屋。
林峰一个人坐在阳台上,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闭上眼睛,感觉到睡意像一只温热的猫,蜷缩在他的眼皮上。他没有抵抗,让那只猫慢慢地、慢慢地压下来。他在阳光下打了一个盹,很短,不到二十分钟。醒来的时候,外甥已经醒了,站在他面前,手里拿着一块糖,说:“舅舅吃糖。”林峰接过糖,剥开糖纸,放进嘴里。是草莓味的,甜得发腻,但他吃完了。
下午四点,他说该走了。外甥又抱着他的腿不撒手,又拉了一次钩,又说了一遍“一百年不许变”。他蹲下来,认真地看着外甥的眼睛,那双眼睛又黑又亮,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。
“舅舅答应你,”他说,“一百年。不变。”
他走出姐姐家,下了楼,坐进车里。阳光已经偏西了,斜斜地照在挡风玻璃上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戴上墨镜,发动车子,驶上了回城的路。夕阳在他身后,把整条公路染成了橘红色。他开得很慢,不急,不赶。
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,女声温柔而遥远,唱着关于等待和重逢的故事。他跟着哼了几句,发现自己没有跑调。他笑了一下,调高了音量,让那首歌充满整个车厢。
车窗外的天空从橘红变成淡紫,从淡紫变成深蓝,从深蓝变成墨黑。路灯亮了,车灯亮了,城市的夜晚开始了。他开回了出租屋楼下,停好车,拔掉钥匙,下了车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,今晚有星星,不多,但很亮。他找到了一颗最亮的,盯着它看了几秒钟,然后上了楼。
进了屋,他没有开灯,直接走到窗边。城市的夜景在新年的第一天显得格外安静,灯火比昨晚多了一些,很多窗户亮着温暖的光。他站在窗前,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截指骨。他把它拿出来,放在窗台上,用那个小盒子盖住。然后他洗了澡,换了睡衣,躺到床上。
新的一年开始了。他不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。也许一切如常,也许会有新的意外,也许那口井的残骸会在某一天彻底消失,也许王叔会在某一天忽然清醒,也许陈伯的名字会在某一天被某个人记起。也许不会。他不知道。他也不需要知道。他只需要像今天一样,起床,吃饭,工作,回家,睡觉,在新年的第一天穿一件红色的毛衣,在阳光下打一个盹,吃一颗外甥给的草莓糖,听一首老歌,然后在天黑之后安静地睡去。
他闭上眼睛。黑暗中,有一个声音,很远,很轻,像从另一个维度传来的。不是门兽,不是爷爷,不是井,而是他自己的声音??是他以前说过的那个“不”字,在时间的某个角落里,一遍又一遍地回响。不会停止。不是因为它不能停止,而是因为它不需要停止。它是他的一部分,就像那截指骨,就像那个印记,就像那口井消失之后留下的那个空洞。它们是他之所以成为他的原因。
他在那个“不”字的回响中,沉入了温暖的、黑暗的、没有梦的睡眠。
第二十章:春天
正月十五过后,年就算过完了。城市从节日的慵懒中苏醒过来,街道上的车多了,地铁里的人满了,写字楼的灯亮得比以前更早了。林峰的生活也回到了轨道上??那条他为自己铺设的、不宽不窄的、刚好够一个人走的轨道。他每天七点起床,七点半出门,八点半到公司,十二点吃午饭,六点下班,七点到家,吃简单的晚饭,看一会儿书或电视,十一点睡觉。周末去姐姐家,陪外甥拼乐高、看动画片、吃母亲包的饺子。日子像一条平静的河流,没有急流,没有瀑布,没有漩涡,只是缓缓地、不紧不慢地向前流。
二月底的一个周末,林峰接到王叔女儿的电话。“我爸走了。”她说。声音很平静,不是那种压抑着悲伤的平静,而是那种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、在事情发生时反而松了一口气的平静。林峰沉默了几秒,说:“我过来。”他开车去了镇上,巷子口的梧桐树还没发芽,光秃秃的枝干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。王叔家的门敞开着,屋里坐了几个邻居,小声说着话,喝着茶。王叔女儿在客厅里招呼客人,看见林峰,点了点头,眼眶红了一下,但没有哭。
王叔的遗像摆在正厅的桌上,黑白照片,不是近照,是年轻的王叔,穿着白衬衫,头发浓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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