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周年(1 / 2)
七月的第一个周末,是爷爷去世一周年的日子。
林峰前一天晚上就请好了假。他买了一束花,不是菊花,是百合。因为爷爷生前喜欢百合??这是他从母亲那里听说的。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记得这个细节,也许是在某次聊天时母亲随口说过一句“你爷爷以前在院子里种过百合,开花了可香了”,也许是他自己编造的。不管怎样,他买了一束百合,白色的,九朵,用浅绿色的纸包着。
公墓在城东的一座小山上,坐北朝南,视野开阔,可以看到远处的大片农田和村庄。爷爷的墓在最里面的一排,墓碑是黑色的花岗岩,上面刻着爷爷的名字和生卒年月。墓碑前放着一束已经枯了的花,是上次母亲来的时候放的。林峰把那束枯花拿开,换上新鲜的百合,然后蹲下来,用手把墓碑前的落叶和灰尘拂干净。
他蹲在那里,看着墓碑上的照片。照片里的爷爷是七十多岁的样子,头发全白了,脸是瘦的,颧骨很高,眼睛是闭着的??他所有的照片眼睛都是闭着的,因为他剜掉眼睛之后,再也没有拍过一张睁着眼睛的照片。林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试图从那张苍老的、闭着眼睛的脸上找到一些他认识的东西。他找到了。不是眼睛,不是眉毛,不是嘴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??是那个坐在树下看书的身影,是那个在草坪上放风筝的人,是那个在他梦里的每一个角落出现又消失的老人。
他站起来,对着墓碑鞠了三个躬。然后他站在那里,没有说任何话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“谢谢你”太轻了,“对不起”太重了,“我想你”太俗了。所以他什么也没说。他只是站在那座墓碑前,站着,站了很久。
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照在他的背上,暖暖的。远处有人在烧纸钱,烟从山下的焚香炉里升起来,在无风的天空里笔直地上升,像一根灰色的柱子。他看着那根烟柱,想起了爷爷说过的一句话??不是梦里的那句,不是病床上的那句,而是一句更早的、更久远的、他几乎已经忘记了的话。
那是他很小的时候,爷爷带他来公墓给曾祖上坟。他问爷爷:“人死了之后去哪里了?”爷爷说:“去他们该去的地方。”他问:“那他们还会回来吗?”爷爷说:“不会。但你去找他们的时候,他们会在那里。”他当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。现在他懂了。爷爷就在那里,在他的记忆里,在他的梦里,在他的每一个“想起”的动作里。他不需要去公墓,不需要买花,不需要鞠躬。他只需要“想起”,爷爷就在那里。
但公墓还是要来的。花还是要买的。躬还是要鞠的。因为这些不是做给死者看的,是做给生者看的。是为了让自己相信,那个人真的存在过,真的被记得,真的没有被遗忘。
他在公墓待了不到半个小时。下山的时候,他看见一个女人站在一个墓碑前哭,哭得很伤心,肩膀一耸一耸的,手捂着脸,整个人弯成了一个虾米的形状。林峰从她身边走过,没有停下来,没有看她,没有说任何话。他不知道她失去了谁,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,不知道她会不会在某一天像他一样,站在一座墓碑前,什么话也说不出来。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每个人的墓碑前都站过一个人,每个人都会在某一天成为站在墓碑前的那个人,或者躺在墓碑下面的那个人。
他开车回了城,没有去公司,没有回家,而是去了河边。那条河穿城而过,两岸是步道和绿化带,傍晚的时候有很多人散步、跑步、遛狗、跳广场舞。现在是上午,人很少,只有几个老人在河边钓鱼,坐在小马扎上,一动不动,像几尊雕塑。林峰把车停在河边的停车场,下了车,走到河堤上。河水是灰绿色的,流速不快,水面有一些落叶和杂物,缓缓地向东漂去。他靠在栏杆上,看着河水,看着那些落叶一片一片地从眼前漂过。他想起了那些被他送走的人??爷爷,陈伯,王叔。他们像那些落叶一样,从他眼前漂过去了,越漂越远,越漂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点,消失在视野的尽头。但他还在岸上。他还在看着河水,看着落叶,看着那些远去的点。
也许有一天,他也会变成一片落叶,从某个人的眼前漂过。也许那个人会记得他,也许不会。也许那个人会在某一天的某个时刻,想起他,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。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此刻他站在河堤上,阳光照在他身上,风吹在他脸上,河水在他脚下流淌。他在活着。他在活着的每一个瞬间里,都是真实的。不是工具,不是棋子,不是被设计出来的破局者。只是一个人,一个站在河边的人,一个看着河水发呆的人,一个会在某一天成为别人的回忆的人。
他在河边待了将近一个小时,然后开车回家。
下午,他给母亲打了电话。母亲说她也去公墓了,早上六点多就去了,怕热。她说她在爷爷的墓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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