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1钥匙(1 / 2)
外甥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,林峰带他去了一趟老宅。
不是刻意去的,是周末开车兜风,外甥说想看看舅舅小时候住的地方。林峰把车停在村口,牵着外甥的手走过那条熟悉的小路。老宅的院门已经有些歪了,门上的铁环生了锈,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苍老的吱呀。院子里草很深,外甥踩在草里,草没过了他的膝盖,他觉得很新奇,弯着腰用手拨开草叶,找蚂蚱和瓢虫。
林峰没有带他去后院看那口井。他们只是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看了水缸、照壁和正厅里的那把空椅子。外甥对那把椅子很感兴趣,问:“这是谁坐的?”林峰说:“一个老人。”外甥问:“老人去哪里了?”林峰说:“走了。”外甥想了想,又问:“他还会回来吗?”林峰蹲下来,和外甥平视,说:“不会了。但他坐过的椅子还在。你看过的风景,他也看过。这就够了。”
外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转身又去找蚂蚱了。
林峰站在院子里,阳光很好,照壁上的青苔在阳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。他闭上眼睛,听了一会儿风声。风从后院的方向吹来,穿过老槐树的枝叶,带着一股干燥的、温暖的、像旧书页一样的气味。那口井还在那里,沉默着,安静着,像一个已经睡了很久的人,呼吸平稳,不会醒来。他没有去看它。他不需要看。它知道他还活着。他也知道它还在。这就够了。
外甥在院子里捉到了一只绿色的蚂蚱,装在矿泉水瓶里,兴高采烈地跑回车上。林峰发动引擎,车子驶出村口。后视镜里,老宅的轮廓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,消失在田野的尽头。外甥在后座捧着瓶子看蚂蚱,嘴里嘟囔着要给蚂蚱取个名字。林峰没有听他取了什么名字。他在专心开车,窗外的阳光很好,路两边的树长出了新叶子,嫩绿色的,像无数只小手在风里摇摆。
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。他跟着哼了几句。没有跑调。
林峰搬家后的第三个月,母亲来城里看病。
不是大病,是膝盖疼,老毛病了,年轻时在工厂流水线上站了十几年,膝盖软骨磨薄了,走多了路就疼。林峰带她去了市里最好的骨科医院,拍了片子,医生说是退行性病变,没有什么根治的办法,只能养着,少走路,少爬楼,天冷的时候戴护膝。母亲听了,说:“这不等于没治吗?”医生说:“阿姨,这不是病,是老了。”母亲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说:“那倒也是,老了不丢人。”
林峰陪母亲从医院出来,已经快中午了。阳光很好,六月的天蓝得发亮,医院门口的花坛里种着一排月季,红的、粉的、黄的,开得正盛。母亲站在花坛边,看着那些花,说:“你爷爷以前也种月季,你还记得吗?”林峰想了想,他记得老宅的院子里确实有一丛月季,种在水缸旁边,每年夏天开得密密麻麻,花朵不大,颜色是那种暗红色的,像凝固的血。他小时候被月季的刺扎过手,哭了一场,爷爷用嘴把他的手指含住,把刺吸了出来。那根刺很小,透明的,像一根细细的玻璃丝,爷爷把它放在他的手心里,说:“你看,就这么小一点东西,把你疼成这样。”他当时觉得爷爷在笑话他,现在想起来,爷爷那句话也许不是笑话??疼和刺的大小没有关系,再小的刺也能让人哭。
“我记得。”林峰说。
母亲说:“你爷爷走的那年,那丛月季也死了。不是枯死的,是好好的,开着花,突然就死了。你姐说,那是跟着你爷爷去了。”
林峰没有接话。他不是一个相信“花跟着人死”这种事情的人,但他也不会反驳。因为他知道,有些东西不是用来相信的,是用来安慰的。母亲需要相信那丛月季是跟着爷爷去了,因为她需要相信爷爷去了一个还有月季的地方。
他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餐厅,点了几个菜,陪母亲吃了午饭。母亲吃的不多,一碗米饭吃了半碗,菜也只夹了几筷子,说膝盖疼得没胃口。林峰说:“多吃点,吃完我送你回去。”母亲说:“你下午不上班?”林峰说:“请了一天假。”母亲说:“请什么假,我又不是动不了。”林峰说:“已经请了。”母亲没有再说什么,低头把那半碗米饭吃完了。
送母亲回县城老家的路上,林峰开得很慢。母亲坐在副驾驶座上,看着窗外的田野,忽然说:“这条路,你爷爷以前每个月都要走一趟。”林峰知道。爷爷每个月都要坐班车回老宅,在那口井边坐一个下午,天黑之前再坐班车回来。他那时候不知道爷爷去干什么,现在知道了。“他回去看那口井,”母亲说,“我不让他去,他非要去。我说那口井有什么好看的,他说‘你不懂’。我不懂,我也不想懂。他那个人,一辈子就有很多我不懂的事。”
林峰握着方向盘,眼睛看着前方的路。他想问母亲:你知道爷爷的眼睛是怎么瞎的吗?但他没有问。不是不敢,而是不需要。母亲不知道真相,她不需要知道。她只需要知道爷爷是一个爱种月季、每个月要回老宅坐一下午、眼睛不好使但脾气很好的老头。这就够了。真相是她负担不起的重物,她没有必要去扛。
他把母亲送到楼下,帮她拿了药,陪她上了楼。母亲在门口说:“行了,你回去吧,我自己能行。”林峰说:“有事打电话。”母亲说:“能有什么事。”他下了楼,坐进车里,没有立刻开走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挡风玻璃外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,三楼左侧的窗户亮着灯,那是母亲的家。她到家了,在开灯,在换鞋,在烧水,在吃药,在看电视。一切如常。一切正常。他在那里坐了几分钟,然后发动车子,驶上了回城的路。
车里很安静,收音机没开,只有引擎的低沉嗡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。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,照在他的手上。他的右手握着档把,左手握着方向盘,两只手都没有印记,没有伤痕,没有任何痕迹。但他知道,到了午夜,那双手会开始发抖。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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