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8寻常(1 / 2)
初一的庙会、初二的亲戚、初三的同学聚会,一连串的热闹在初四的早晨终于落了幕。林峰从同学聚会的饭局上逃出来的时候,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。他喝了三两白酒,脸红了,但脑子还算清醒。县城的小饭馆门口,几个老同学还在扯着嗓子约下一场,他摆了摆手,说自己开不了车了,叫了代驾。代驾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穿着一件荧光黄的马甲,骑着折叠电动车,风风火火地赶过来。上了车,代驾问他去哪里,他说出租屋的地址。代驾看了一眼,说:“城里的?大过年的还回去?”林峰说:“明天还要值班。”代驾没再多问,发动了车子。
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,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。林峰靠在副驾驶座上,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地从县城的小楼变成郊区的田野,从田野变成城市的楼房。代驾很安静,不说话,只有导航偶尔发出指令。林峰闭着眼睛,没有睡着,也没有完全清醒,像泡在一缸温水里,不上不下,不冷不热。
到了出租屋楼下,他扫码付了钱,下了车。代驾从他的后备箱里取出折叠电动车,说了句“新年快乐”,骑着走了。林峰站在楼下,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正月初四的夜晚,月亮是弯的,很细,像一片被咬了一口的薄饼。星星很多,密密麻麻的,像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布上。他看了几秒钟,然后上了楼。
进屋,开灯,换鞋。屋子里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。他走到窗边,看了看那两盆绿萝。绿萝在月光下显得很安静,叶片上没有灰,因为他在除夕那天擦过了。那个小盒子还在那里,盖着,里面的那截指骨还在。他没有打开它,不需要打开。他知道它在那里。他洗了澡,吹干了头发,躺到了床上。窗外的城市噪音在深夜变得模糊而遥远。他闭上眼睛,睡意像一条温暖的河流,慢慢地漫上来。
那个晚上他没有做梦。或者他做了,但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春节假期剩下的几天,林峰是在出租屋里度过的。没有回县城,没有走亲戚,没有参加任何聚会。他在家里待了三天,看书,看电视,给绿萝浇水,给自己做饭。他做了一锅红烧排骨,炖了快两个小时,排骨软烂脱骨,汤汁浓稠发亮。他盛了一碗米饭,浇了两勺汤汁,拌了拌,吃了一大碗。剩下的排骨分了四份,冻在冰箱里,够他吃四顿。他还做了一锅酸辣汤,番茄切块,豆腐切丝,木耳切碎,鸡蛋打散,勾了薄芡,淋了香油。汤酸酸辣辣的,喝下去浑身暖洋洋的。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,端到茶几上,一边喝汤一边看书。那本关于塔的书他已经看完了,现在在看一本关于中国园林的。书里讲到苏州的拙政园、留园,扬州的个园,无锡的寄畅园。那些园子他都没去过,但书里的照片很好看。亭台楼阁,曲径通幽,一步一景。那些园子造得精巧,每一个角落都是被人精心设计过的,但又看起来像自然长出来的。设计的人已经死了几百年了,但园子还在。后人走在那些园子里,不知道造园的人是谁,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,不知道他们喜欢什么、害怕什么、爱过谁。但他们走在那条曲径上,坐在那个亭子里,看着那一片水面、那一丛竹子的时候,他们和造园的人之间,有了一种说不清的联系。不是语言,不是文字,不是任何可以被记录下来的东西,而是一种感觉??一种“此刻我看到的,是那个几百年前的人想让我看到的”的感觉。
林峰合上书,把它放在茶几上。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水,喝了一口。凉水从喉咙滑下去,凉丝丝的,让他打了个激灵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城市的夜景在眼前展开,万家灯火。今年春节城里的人比往年少了很多,很多窗户是黑的,人回了老家。但那些亮着的窗户里,有人在守岁,有人在等新年,有人在电话里说着“新年快乐”。他也在,一个人,守着一盏灯,站在窗前,看着这座半空的城。
初七,开工。林峰回到公司,同事们在互相拜年、分发家乡特产。前台小姑娘从老家带了一袋子红薯干,挨个工位发,发到林峰这里的时候,多抓了一把给他,说:“林哥,你多吃点,你太瘦了。”林峰笑了一下,说:“谢谢。”他吃了一块红薯干,很甜,很韧,嚼了很久。嚼着嚼着,忽然想起小时候吃过类似的东西。不是红薯干,是地瓜干。老宅的院子里晒过,秋天,太阳好的时候,爷爷把地瓜切成片,摊在竹匾上,放在院子里晒。晒几天,地瓜片就缩水了,变硬了,表面皱巴巴的,像老人的脸。但咬下去,里面还是软的,甜的,有阳光的味道。他那时候偷吃过,被爷爷抓住了。爷爷没有骂他,只是笑,说:“还没晒好呢,等晒好了再吃。”他等不及,又偷吃了几片。爷爷假装没看见。
林峰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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