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3中秋二(1 / 2)
那时霍云平与钟渐之间离捅破那层伪装只差临门一脚。他们互相试探,早已心知肚明。霍云平如同面临危险的幼兽下意识竖起浑身尖刺,两人之间看似平静无澜,实则那根弦早已紧绷欲断。
但这是第一次,他猝不及防的以最真实的阴暗与卑劣,直面钟渐。
对方坐在婆娑花影里,夜风盈袖,眉目温柔。一如过去的每一个寻常清晨,他踏着熹微的晨光走进简陋的宫室,手中抱着书卷二三,有时夹一枝时令花枝,掸去素衣上沾染的露水,颔首笑意浅浅。
一直以来霍云平警惕他,揣测他,此刻却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,下意识将推人的手藏在身后。
??这个人合该干净温柔,他不该脏了他的眼。
意识到自己的动作,霍云平狠狠掐了一把自己,心内唾弃这又是在装什么?钟渐不是早就察觉到你是什么样的人了么?
潜藏于内心深处的自惭形秽催生出无端的暴虐,霍云平猛然抬头,乌黑的眼珠儿直直对上钟渐,半晌,咧开一个与平日懦弱全然不同的笑:“……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我会亲手砸烂他的头。”
他死死盯着钟渐的眼,妄图从那双温和明亮的眼睛里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厌恶。这位钟家出身的夫子合该恨他。锦都的风流与灵气钟家郎独占八分,本应有一眼可见的锦绣前途,当日那场夜宴上那么多臣子想保钟渐前程,霍云平看得一清二楚。
可他被迫收了自己做学生,自此再难入仕。
霍云平明白就算不是自己,也会是别的不受宠的皇子。但这无法阻止他一遍又一遍咀嚼回想当时自己的心绪。那是他第一次冒这么大的险,假装开口引得父皇注意,让他将自己指给钟渐做学生。
他承认他那时被堂上的钟渐吸引,那么风姿冠绝的一个人,长相才华家世名声集于一身,就站在唾手可得的位置。他这样卑劣,他怎么不想要,不想争?
钟渐没有理由不恨他,过往朝夕相处的几个月就像是他窃来的一场梦,如今不过是回到应有的结局上罢了。
霍云平不知道自己在畏惧什么,又在期待什么,拇指死死掐紧了掌心,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身体颤抖得厉害。
所以他并未注意到此刻的钟渐其实并非如往常那般温文无害。
钟渐撑着墙垣自上而下与他对视,闻言神色不变,声音轻缓:“哦……那小殿下想如何遮掩呢?”
霍云平道:“井边青苔湿滑,他失足跌入,刚好磕在了石头上。”
“嗯。”钟渐点了下头,又问,“此处为枯井废园,他无端为何要来此处?”他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:“我知道是小殿下引他来的,我是问倘禁军查起,该当如何?”
霍云平皱了皱眉:“今日中秋,他平日便好杯中物,今日更是多饮了酒,醉后神智昏沉,无意走到此处也是情理之中。且我来时有意避过了路上宫人。”
钟渐笑道:“善。”
两人一问一答,颇似往日课上钟渐为他讲解典籍,循循善诱。霍云平终于察觉出一丝不对,愣愣地看着钟渐。却见眼前人一撑墙垣从上面跳了下来,带起一阵轻盈的风,芙蓉花簌簌飘落。
夜风中传来幽微的花香,霍云平动了动唇,好像有无数问题到了嘴边,却又不知如何开口。只能看着钟渐微微俯身,随手拈去落在他发间的落花。
然后又拍拍他的手:“殿下,别掐掌心。”
霍云平的手倏然一松,露出已经被掐得青紫的掌心。
“啧。”十六岁的少年夫子握住他的手一看,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,“哪里学来的习惯,早晚给你扳回来。”
他摸了摸袖中,没找到巾帕,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道:“今日倒都叫我赶上了,在东宫碰上一个被人欺辱打翻汤碗的宫女,那时瞧着狼狈帮了她一把,帕子也给了她收拾用。不曾想你今日也受了伤。”
他想了下,暂且扯下头上的浅桃色的发带,上好的绸缎料子冰冰凉凉,绕着霍云平的手缠了几圈,不松不紧,末了打了个结。霍云平看着他给自己包扎,抿了抿唇:“老师从太子皇兄那儿来?”
“嗯。”钟渐不以为意点了下头,“他传令召见,正巧我也有事找他帮忙。”
他言谈间透露出与太子的熟稔。霍云平想起听来的宫中传言,低了低眉,不可控制的恶意在心中蔓延。结果头顶被钟渐揉了一把,那些纷乱思绪随之缩了回去:“别多想。”
霍云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钟渐带到了枯井边,看到井中昏迷的人,他方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,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,透心的凉意让他整个人瑟缩了一下。
“怕了?”钟渐微微挑眉,“殿下刚刚不是还说要砸烂他的头吗?”
他居然还笑了一下:“好凶呢。”
他嗓音轻快带着些微戏谑,霍云平看不透他在想什么。方才几次来回已经大大出乎他意料,此刻便少见地露出没有伪装过的局促模样,谨慎地站在原地,拿眼偷偷去觑钟渐。
钟渐微微俯身含笑:“请殿下躬行。”
老师在旁,当下情形变得奇怪起来。霍云平毫无方才推人入井的冷漠狠厉,他犹豫着去拿井绳,好像一只被迫上架的鸭子。他前几日来踩点,计划是自己顺着井绳下去把人砸死,做出对方是自己磕在石头上的假象。但现下他握着井绳准备下去时,却发现了一点问题。
枯井底部有泥沙沉积。他来踩点时已经晴了好几日,故而井底较为干燥。今日白日却不巧下了雨,泥沙湿软,他若下去,必然会留下痕迹。
他僵在原地。
身后传来浅淡的花香,钟渐俯身将井绳从他手中拿出,声音变得低而沉静:“殿下,这就是变数。”
“殿下年仅十二,方才对答如流,可见准备周密,已是难得细谨。”他站在霍云平身后,同他一起看着井里的人,“可要不着痕迹地杀一个人,还远远不够。”
“今日下雨,井底泥沙留痕只是其一。”他轻缓道,“殿下想让他失足磕石而亡,那么伤口该为何种模样,血迹该如何喷出,石块大小如何选择,他又该是何种姿势……诸如此类,殿下可知?”
霍云平确实提前做过准备,他为此偷偷去翻过太医院的诊案。但当钟渐将种种细节一一问出,他才惊觉自己知道的不过只是皮毛。
钟渐又问:“殿下知道他是谁的人么?”
霍云平点头:“他管宫中佛堂一部分器物置办,依仗三皇兄。三皇兄生母贺妃,与淑妃不睦。我记在淑妃名下,又不得宠爱,三皇兄便将气出在我身上。他身边的人为难我是常事,此人不过其中之一,惯爱欺压宫人,手上沾了不少人命,不过因着三皇兄无人敢管。不过近些时日他不知怎的,似乎是发了笔横财,气焰便越发嚣张。”
他露出些厌恶之色。
反应过来时,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与钟渐这几番对话越发真情实意、开诚布公,初被发现时那种患得患失的惊慌少了许多。钟渐不动声色地引着他放下心防,此刻两人仿佛成了同谋。
同谋。
霍云平在往后的无数个年月里,想到这两个字,仍然会控制不住地欣喜。现下他尚不明白,只是压制住内心无声的震动,偷偷观察钟渐的神色,一次又一次地询问自己??他真的不在意吗?
他真的不在意我是一个这样的人吗?
钟渐闻言,眉眼微微弯了弯:“殿下聪颖。”
他低眉看着霍云平:“既要杀人,便要做好被怀疑的准备。三殿下对他的作为心知肚明,那殿下想好该如何在三殿下、乃至禁军面前洗清嫌疑了么?”
霍云平沉默不语,钟渐轻轻抚掌:“我知道了。殿下是想,没有直接证据,就算是怀疑,谁也不可能真的对皇子做什么。最多是三殿下那边磋磨更重,也并非不能应对。”
他叹了一口气:“伤敌一千,自损八百。小殿下,日后你再碰到这样的事,皇子的身份还能帮你扛过几轮磋磨呢?”
“能扛过几时算几时。”霍云平别过头,有些茫然地盯着虚空中一点,突然道,“死了……好像也没什么不好。”
他今年十二岁,已经觉得活着好苦啊,可他也不晓得这样活着是为什么,好像人活着就是为了捱到死去的那一日。可这样的话,他为什么做小伏低也要活下去呢?为什么不死在来到这世上的第一日呢?
霍云平的脸突然被抬起,月光下对上钟渐安静的目光。废弃的园子里无人知晓的芙蓉花盛放,清淡的香气幻觉似的令人神迷。他听见面前人说:“我会教您,殿下。”
“……我会让您好好地,好好地活着。”
??他倒不曾食言。
这些于后来一生跌宕、位居九五的长安帝霍云平而言,总是诸多感慨。但当时年少的六殿下窥不得去路,也并没有什么实感。并且钟渐总瞧起来举重若轻,说这话时也显得有几分随意风流,并且说完后竟也只是下到井中查了查那人身上,顺便掩盖了下周围踪迹,确定不会有可能指向霍云平的直接证据。遂不再管他,随后带霍云平出宫去了。
“我今夜来找你本就是为了带你出来。”他给护卫的禁军看了什么,低声叙话两句后就牵着霍云平的手踏出了皇城,“那欺辱你的太监,且让他在井里待一晚,总归死不了。”
霍云平被他拉着:“他没有死,醒来总会查到是我。”
“他就算死了,三殿下也迟--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
↑返回顶部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