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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3中秋二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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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会追查到你。没差。”钟渐低头看着他笑,“后续怎么处理,是明日该学的课业。”

霍云平又看不懂他了:“……那老师此刻带我出宫是……”

外城的宫门缓缓打开,主街上的喧嚷热闹铺天盖地涌来,瞬间将他裹挟。满城灯火,笙歌流转,无边声色摧枯拉朽似的撞入他眼中,霍云平在那一刻茫然无措,几近恐慌,他甚至下意识往钟渐身后缩了缩。

“我方才说了,今夜中秋进宫本就是为了你。”钟渐把他从身后拉出来,一把带入灿烂又喧嚣的人世,“小殿下,昼短苦夜长,何不秉烛游?”

那是霍云平生平不曾见过的鲜活。

钟渐将一个小鬼半遮面具扣在他脸上,自己斜斜带了一个凶神恶煞的大鬼面具在头侧,他们穿行过欢笑喧闹的众生,像一滴水汇入金色的河流。烟花接二连三在夜空中绽开,烁烁的光落在每个人眼底。不知何处而来的欢呼声起,一迭一迭,翻涌成欢腾的海。

霍云平站在某一处廊下,在看烟花间隙低头小小咬了一口手里的糕点,太甜了,?得他不禁皱了皱鼻子。钟渐看着他故作镇静的模样,没忍住笑出了声。他握拳半掩住唇,面具上垂下的朱红流苏在耳边晃了又晃。

霍云平被他笑得耳根子都红了。

笑够了,钟渐施施然往近处一家饴汤铺走去,他眉眼弯弯同店家娘子说了些什么,指了指霍云平。那小娘子眉目流转,端了碗茶水递过来不知有意无意落了手中巾帕。钟渐下意识伸手捞住,没叫它落地占灰。小娘子脸悄然红了。

却见钟渐将巾帕工工整整叠好,放在摊子一角。他端着茶碗冲对方颔首,转身走向霍云平。

霍云平见到那小娘子伸手拿过巾帕,咬了咬唇,似是不甘心地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一眼。他无语半晌,心道自己这位小老师在锦都风月里的盛名不像假的。

“桂花茶,解腻的。”钟渐将茶碗递给他,顺便将那吃了一半的糕点从他手中拿过来,“不喜欢便不必逼着自己。”

他也不嫌弃,自己吃了。

霍云平捧着茶碗,钟渐端着油纸包着的糕点。十二岁的孩子与十六岁的少年,两人惬意站在廊下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闲话。烟火与人声吵得要命,有时候霍云平不得不扯着嗓子才能叫钟渐听见。

这是他前十二年从未有过的经历。吵闹、杂乱、并不规矩,却又自由、鲜活、无边辽阔。

钟渐无疑是他所见最耀眼的那一个。他是春夜的风、天上的月,温柔又深情地看着这世间,七情六欲勾连着人间烟火,骨子里是谁也留不住的恣意鲜活。

霍云平捧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颤,他想起了什么,抿抿唇看着旁边的钟渐,后者正拿着不知从何处折来的树枝,闲闲跟着对面楼上的笙歌敲拍子,察觉到他的目光,微一挑眉以示疑问。

霍云平低眉:“……老师带我出宫时,给守卫的禁军看了什么牌子……好像是太子皇兄的东西。”

“嗯。”钟渐点头,“我要的。”

霍云平心里又开始翻滚着什么。

“不拿太子的手令,我总不好将你偷出来。”钟渐目光转了回去,手里的树枝继续漫不经心地敲敲点点,“我早就想带你出来看看,他正好送上来。”

他说着轻轻“啧”了一声:“我今晚帮太子鉴别了五幅前朝书画,换他一个手令,算来还是我比较吃亏。”

难言的滋味一下涌了上来,嘴里的桂花茶微微泛着苦意。宫中人人皆知太子对钟渐的偏重,据说钟家郎年幼时曾被太子教养过很长一段时日,随意进出东宫如自家一般。后来钟渐年岁渐长,与太子似乎不再如幼时那般亲近,但两人之间的来往依旧复杂而微妙,那根植于旁人无法涉足的漫长岁月。

今夜太过美好,好到似乎他什么样的阴暗心思与丑陋面目都可以悄悄泄漏,然后被温柔包容。于是霍云平小声道:“老师为什么要这样做呢?”

又是一朵烟火盛放在夜空中,钟渐揉了揉他的头

“我只是想带你过一个中秋。”他说。

“皇宫是一潭死水,侵吞着每一个人,无论是皮肉骨血,还是悲喜爱恨。”钟渐温柔低眉,“我想带你看看‘活着’的人世。”

“人因活着而有所期待,祈盼团圆、祈盼美满、祈盼这世间所有喜乐长安,千百年来,莫不如此。”他倚着朱栏,眼底笑意清浅,“我们将这样的期待赋予春日的花、天上的月、年终的雪……与留不住的光阴。明月圆满的这一日,人间千山万水,岁月沧海桑田,众生同欢共喜。”

“我喜欢这样的人间。”他回头看着霍云平,“我既做了你的老师,便也想让你看一看。”

对面高楼上笙歌至最盛处,飘洒下纷纷扬扬的花朵。几朵绢花海棠正好落在钟渐肩上,他不忍花朵落地沾尘,随手拈起别在了鬓边。人群熙攘,他于漫天金粉中回过头一眼,神姿之明净风流,霍云平后来遍识天下英才三十年,生平仅见。

钟渐离去后的年月里长安帝无数次回想这一刻,悲切的,欣喜的,一遍又一遍。这个人,他说喜爱这样的人间。但人间却是因为有他,才让人越发喜爱。

而十二岁的霍云平看着眼前的钟渐,几近要迷失在这场美梦里。他想牵起一个笑,但脑海中随之而来而来的是那些苦痛屈辱的记忆、甚嚣尘上的流言、太子晦暗不明的目光……恐慌与暴虐的情绪如影随形,霍云平无师自通地明白,这样的干净明亮,于霍家的人而言,是致命的诱惑。

无论是对他,还是对太子霍云颂。

他不敢正视,于是匆匆别过头:“老师看到的,只是这世间的一面而已。”

“老师出身高门,锦衣玉食,自然看这世间千好万好。”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,“可并非人人都是如此。疲于生计者,孤苦伶仃者,饱经风霜者……他们活着已是艰辛,难道依旧可以欢喜地抬头赏月吗?”

“譬如我见这眼前光景灿烂,可它终究不长久属于我,我依旧要回到战战兢兢、如履薄冰的日子里。所以我……并不喜欢。”

就像你。

这世间并没有那么好,我也并不值得。

所以,别再为我,去找别的什么人了。

霍云平自觉冷血,他这番话简直是将钟渐的心意扔在地上踩。他死死垂头,执拗地盯着不知什么地方,拇指隔着绸带狠狠掐入掌心,洇出鲜红的血。

他感觉好像隔了很久很久,又好像只是几息,在他几近头晕目眩之时,却听见钟渐平静的嗓音:“你说的对。”

耳边传来衣料摩挲声,视线里出现了黛蓝色的轻薄衣衫,衣摆的暗纹芙蓉在灯火中泛出些浅淡金色。是钟渐蹲在了他面前。

霍云平缓慢抬眼,撞进钟渐墨色的眼瞳,温温和和,不见怒意。

“我这十六年,算得上鲜花着锦。”钟渐似乎在思索,所以语声缓慢,“虽然没有功名在身,但大抵也是一辈子不愁吃穿。我没见过真正的民间疾苦,这些论调,未免天真可笑。”

他轻轻拍拍霍云平掐紧的手,避开掌心伤口握了握他冰凉的手指,笑了一下:“殿下,今晚你是我的小夫子呢。”

霍云平大抵没想到他会这样说,下意识摇头:“不……”

“老师不是神仙。”钟渐眼底灯火微晃,目光明亮,“老师也是寻常人,也要一直反省求知。也许哪一日,我过尽千帆,尚觉天地辽阔,人间可爱。那时我再说这些,才是真正教你。”

……

中秋之后,霍云平与钟渐算得上开诚布公。至于那个太监,钟渐说他指甲缝隙里的朱砂不是皇宫以前常用品种,而是来自五皇子侧妃的故乡。而霍云平早先又发现他最近发了一笔横财,可见是私下与五皇子有往来。钟渐教他如何在三皇子与那太监指控他时不着痕迹地透露出这一点,让这太监失信于三皇子,再让三皇子因此被早有忌惮的皇帝斥责。这样一来,那太监不但差事保不住,没了三皇子护佑,他从前作恶的果报尽数返还自身。

“这样……便结束了吧?”霍云平跪坐在案几旁学习点茶,他说起此事,目光里带着惊讶、敬佩和藏不住的小小激动。

“……不。”钟渐正坐在窗边批阅他的课业,闻言在窗外落进的疏疏日光中抬起眼,微微一笑,“还有最后一步。”

此事之后那太监的差就空缺了出来。圣上崇佛,空出来的佛堂采买是个不大不小的肥差。各方都想收进囊中,最后落到了早有准备的太子霍云颂手里。

作为交换,御膳房那边,没再为难过六殿下的膳食。而因着太子流露出的这一点意思,往后钟渐虽不便日日长留宫中,霍云平的境遇,也多多少少改善了一些。

而中秋那夜的交谈,早随着时间被埋进记忆深处,不曾被提起。霍云平与钟渐那时谁都不曾料到,命运是这样难言的无常。

*

庆云元年,苍山春猎之后,钟渐重伤垂死,昏迷三月将将醒来。钟氏本就趋于没落,钟渐出事更是雪上加霜,变故一个接着一个。到那年中秋,偌大的钟府门庭冷落,只剩钟恒、钟泠、钟渐与霍云平,并零星几个忠心的丫鬟小厮。

钟渐那时路都走不大稳,他强行要从宫中回到钟府。霍云平去接他,马车路过城中最大的糕点铺,钟渐捂嘴低低咳了两声:“停车。”

“阿泠喜欢吃这家的酸枣糕。”他低低垂着眼,“我去买一些。”

他坚持自己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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