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4中秋三(1 / 2)
沈府,香棠苑。
宋恢走进凉亭,取下身上的披风递给一旁的仆人,后者沉默地躬身退下。靠在铺着赤狐毛皮的躺椅上假寐的沈老太师没回头,笑呵呵道:“如渺来啦?”
宋恢上前几步跪坐在躺椅边的小案旁,先奉了盏茶水,随后自然拿起小案上的竹扇替沈珂打扇:“老师,您中秋康乐。”
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,并一封请安的信函:“这是荆州几个郡守一齐奉给您老的贺礼,上好的调养药膏。五百人寻了十天十夜,才得了百种珍稀草药,皆是顶级。又延请名医炮制,废了数十罐,才得了这顶尖的一点儿。着人马不停蹄地送来锦都,才赶得上在中秋送给您老。”
沈珂淡淡“嗯”了一声:“……他们有心了。回去转告他们,说心意这次老夫领了,下次莫要再送。这么费时费力的事,别让下面生了怨气。”
“学生问过了,都是自愿来做的,雇来的百姓也付了工钱。”宋恢一边打扇一边笑道,“老师心慈,念着百姓,学生替您留意着呢。”
“你从来周全的,不过……他们之后应该不会再送了。”沈珂颔首。宋恢听话音想他或许还是介意,之后大抵会找人传话那几个郡守提醒一二,遂不再劝。
凉亭建在一处小山坡上,周围遍种海棠翠竹。夜风穿亭而过,微微掀动四周垂下的竹帘,惟沈珂面向的这一侧帘子被打了起来,露出深色天幕上一轮明月。随风隐隐传来墙那边女子的喧闹,以及轻泠泠的丝竹响。
“是府里的几个姑娘。”沈珂也听到了,“难得她们的义姐今年随肃德郡王的世子来了锦都。我料想她们同我这个长辈聚在一处必不自在,便放了她们自玩乐去。这会儿该是叫了戏班子来。”
“今年是肃德世子来代郡王上中秋贺表?”宋恢愣了一下,“素日闻他体弱多病,不便颠簸,今年怎么来了锦都?学生也不曾听闻什么消息。”
“轻车简从来的。”沈珂放下手中茶盏,垂眼笑道,“大概是不想引起什么人注意吧。”
宋恢微微一顿,隐隐察觉到什么,他识趣地没有去问,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:“……学生听说,陛下今晚去了钟府。”
沈珂又笑了一声,没说话。
今日是中秋,他却也没穿什么隆重繁复衣裳,依旧穿着无甚饰样的素衣,盖着一件藏青色大氅,宽袍大袖,柔软堆叠在躺椅上。哪怕须发皆白也看得出年轻时的清贵模样,毕竟生出了当年宠冠六宫的贵妃沈氏,外孙霍云颂更是因一副观音相昔年素有慈悲美名。
宋恢揣度着他的心思,慢慢道:“陛下前些时日训斥了弹劾秉烛宴的御史台,可见对钟渐的一贯回护。但无论是我们的人的,中书省的,亦或是其他官员为钟渐请愿解除禁足的折子,均一概留置。”
他沉吟了一下,微微凑近沈珂低声道:“这般既护着钟渐,却又不放他出府,学生想这实在矛盾。”
沈珂眨了下眼,也学着宋恢低声:“那如渺怎么看呢?”
“近日中书省为钟渐请愿的折子不算少,却不比当初钟渐被禁足时那般气势十足,言辞激烈。”宋恢一边打扇一边道,“学生与中书省内一位主书有些交情,同他喝茶时他无意间说了件小事。尹半云最近得了盆细叶寒兰,担心放在家中照料不及,故带到中书省随身照看,十分精细。”
“中书省以钟渐为首,如今有这样的机会,他却还能分出心思去照顾花草。似乎并不十分担心。”
“学生想,陛下、钟渐与中书省,是不是瞒着些什么呢?”
“……”
沈珂歪头看他,半晌,愉悦地笑了起来:“如渺聪慧。”
“我派去监视钟府的人这几日送来消息,被禁足的‘钟渐’最近有一次露了破绽,身量不对,应是他那不常露面的妹妹,钟泠。”
“至于钟渐……”沈珂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,交予宋恢,“傍晚刚送来的,看看吧。”
宋恢放下竹扇,打开信笺一边看一边听沈珂慢条斯理道:“钟府管家钟恒两日前就已秘密离开锦都,前往南关。我们截到了一封发给他的密信,南关钟氏族内生变,具体缘由不清,钟渐现下应在南关。钟恒是钟家老人,此去应是协同处理。同时信中提及,南关事毕,钟渐要顺路往荆州治病。路程颠簸,叫钟恒带些药去。”
荆州?宋恢微微一顿,目光下意识瞟向在沈珂手边的瓷瓶。
“荆州哪有什么名医啊。”只听沈珂轻声,“钟渐去治的不是自己的病,而是他眼中大景吏治的病。”
“钟渐一年多前试推吏制革新,改景文末年与庆云年间考课偏重官员年资的传统,重设先前形同虚设的考课司,当时甚至提出了满朝哗然的??”沈珂笑容不减,目光冷而讥诮,“‘下课上’。”
他突然提起旧事,宋恢思索片刻,顺着接了下去:“学生记得,此项当时未能施行。”
“钟渐,根本没想在那时施行此策。”沈珂道,“我们陛下登基之初血洗半个朝堂,清掉的是人,而不是自景文年间就积攒下来的、官宦之间心照不宣盘根错杂,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联结。钟渐此策等同根基未稳便想掀了朝堂大半个班底,他怎会不知这是死路一条?
“他只是先提出一个官员都无法接受的方略,等到吵得沸反盈天吵到他们的目的只有取消这一条时,再提出更为温和的改革方略,阻力自然比一开始就提出小了许多。”
沈珂轻声叹息:“很简单,却也很有用的,拿捏人心的法子。人人都知道,却次次都入彀。
“等到一点点将官员及他们之间的关系摸清、软化、蚕食之后呢?”
沈珂像是在出神,语气似感慨似赞叹:“……吏制革新开始后的第三个月。钟渐经手的第一场贪腐案死了多少人?那些官员是不想反抗吗?”
宋恢低声:“我记得老师当日说,钟渐心有城府,手段狠厉,只是稍显激进,恐留后患。”
“是的。”沈珂闭了闭眼,手指痉挛似的掐紧袖角又松开,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泄露出他心底其实并不平静,“这所谓的‘后患’,才是我们如今能够与他分庭博弈的原因啊。”
“他此次意在荆州……十有八九是看现下时机成熟,要对荆州吏治动手。”沈珂也将目光投向手边瓷瓶,只淡漠一瞥,很快收回目光,“一些地方州郡积弊已久,他需徐徐图之,明察暗访。先暗中收集证据,再一击致命。尹半云今年明面上巡抚江南,结果端掉了江南大半摄魂草暗链,官员包括刺史在内或下狱或罢免十数人,不就是这个路子么?”
宋恢一凛:“禁足实际是假,陛下与中书省在为他掩护?钟渐现下搅在先帝之死的疑案里,还敢离开锦都去查地方吏治?”
“荆州相当一部分是我们的人,钟渐未必不知道。他若真把荆州清干净了,于我们而言,确实算是麻烦。介时我们忙于荆州的善后,在案子上的心力自然就分了出去。一石二鸟,值得他冒这个险。”
沈珂漫不经心敲了敲扶手:“钟渐一贯如此,面上瞧着端严雅肃,实则最擅兵行险着,剑走偏锋。”
宋恢觑他神色,沉静地笑了笑:“可他这些谋划,如今已被老师尽数知晓。”
沈珂端起茶盏,叹息似地摇头:“更阑还是年轻,未免太过自信了。”
“声东击西的戏怎么可能叫他唱第二次。”沈太师笑微微的,温和地一垂眼,茶雾缭绕中仿佛是慈悲的神仙,“……想都别想。”
“那我们可要知会荆州那边?让他们有所准备?”宋恢看了看瓷瓶,又瞧了一眼压在小食盘下的请安信函。
沈珂敲着扶手的手指微微一顿:“……不必。”
宋恢微微睁了睁眼,没有应声。只听沈珂道:“他们得了提醒必--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
↑返回顶部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