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丧事(1 / 2)
元景二十三年冬,层层落雪覆在了墙瓦上,整座上京城都被冬寒笼罩,冷风刺骨寒彻,冻的人打着颤。
东街口的江家,死了人。
灵堂内,少女一身素白孝服,头披孝布跪坐在灵柩前,不断地往火盆放入纸钱,火苗簌簌在她眼前燃尽,化作缕缕青烟。
在她身边还站着一位更小的女童,她茫然地瞧着满屋的白,有些害怕,小小的身子怯生生地往跪坐在地的少女靠近。
“诶哟你瞧瞧这俩孩子小小年纪亲爹战死,亲娘又病死了。”
“是啊,真可怜。”
“也不知道以后可怎么活啊?”
……
门外左邻右舍你一言我一语。
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根细针,密密麻麻地扎入了屋内人的耳中。
“平嘉,你带着平幼跟我和你婶子走吧。我带着你们离开上京城去别处生活。”身后的人实在不忍再看,声音在灵堂轻轻回响。
一字一句也荡在了少女的心头。
被称为‘平嘉’的少女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她将纸钱放在了一侧,缓缓起身,转身时声音缓而响起。
“韩伯父,我知晓你的好意,但我和平幼....”说着,她将身旁的女童搂紧了三分,“我们实在是不愿成为你们的负担,便在此谢过了。”
少女说完身子微微低下,朝韩成鞠了一躬。
“可....你们两个女娃,没了爹娘如何在这活下去?”韩成声音染上了几分急切。
江同舒闻言侧头看了眼江雪明,小小的孩童手里还攥着一颗糖丸,脸上是因为吃到了心心念念的糖丸而舒展的笑颜。
江同舒收回眼神,就这么看着韩成。
“韩叔,平嘉心意已决,不必再劝了。”
外头的风似乎更大了些,穿过了灵堂各处,吹动了满堂的白,却丝毫没有吹动少女眼底的倔强。
韩成望着面前的少女,轻叹了声气。
眼前的少女不过十三四岁,面容稚嫩,身板瘦小却挺拔,眼底还有层淡淡的乌青,可那双黑黝黝的眸子却迸出一抹光。
韩成看着她,良久,才又叹了口气拂袖离去。
江父江母生前好友不多,尤其是江父甚少与旁人有过交集。
前来吊唁的人不算多,江同舒应付起来也算轻松。
等送走最后一人后,天色也暗了下去,维持了一天从容的江同舒终于卸下了一切担子,原本挺直的肩膀也在此刻垮了下来。
“阿姐,爹娘去哪了?”年幼的江雪明并不知道什么是生离死别,只知道疼爱自己的爹娘似乎很久都未归家了。
江同舒嗫嚅着嘴唇,终是蹲下身子,揉了揉她的发顶,道,“平幼乖,爹娘只是去了别的地方。”
“那他们还会回来吗?”小孩子的话语充满了天真,可正是因为这份天真才让人难以回答。
江同舒的手顿了顿,随即收了回来,一双手扶着她的肩,犹豫片刻还是没能说出口。
江雪明从她的反应中似乎也明白了什么,没有再追问下去。
两人沉默不语地用完了膳,小孩子觉浅,用完膳没多久江雪明就睡了下去。
江同舒站在床边,听着床上传来匀称的呼吸,她才放心蹑手蹑脚把房门关上离开。
月色寂寥,寒日的风总是伤人,耳边只留下一阵阵呼啸,格外?人。
江同舒走到庭院,上京城的冬天总是出奇的冷,偏生她今日只穿了一身孝服,在一地月色中显得格外的单薄可怜。
忽地,两道窃窃私语的声音从墙边一处传来。
“你快点!”
“别急啊,我这不是在托着你吗?”
听到声响,江同舒猛地朝声音的源头看去。
只见两道暗色的身影,从墙的一头慢慢地翻进了院子里。
“哎哟,你到底行不行啊纪同!”充满稚气的声音在浓浓夜幕中尤其清晰。
“孟淑礼你再说一句我就不接你了!”另一道声音紧跟着响起。
江同舒一听就知道来者是谁。
她站在一旁,眉头皱起,似乎对他们这种行径很震惊。
“你们在干什么?”江同舒没忍住出了声。
这时两个人已经顺利的跳进了院子里,随后往院中走了过来。
趁着月光,两人的身影越来越清晰。
一位少年,一位少女。
看起来都是与江同舒差不多的年岁。
“还不是担心你才来的。”少女拍了拍身上刚刚爬墙蹭上的雪迹,语气里还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。
“你说你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,居然不与我还有纪同说,得亏我消息灵通,不然等我们知道了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“就是就是。你也太不把我们当朋友。”纪同也点了点头。
“对不住了,这本就是我的家事本就不该劳烦你们。”江同舒道。
她自是知晓他们心中的急切,可有些事不是只言片语就可以说得清。
孟淑礼见她不语,也没有再说什么,只将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塞到了她的怀里。
布袋子很沉,针脚也很粗糙,看着就像街边小贩那随手买的粗布袋子。
孟淑礼指尖微凉,擦过她的手腕时惹得她一身战栗,可布袋子的沉重却让她忽略了这份凉意。
“这是?”江同舒打开布袋,只见里头摆着不少白花花的银子,她数不清有多少,但从布袋子的重量上来看,绝对是不少的。
她心头一惊,忙的要将布袋子还给他。
孟淑礼似是早已料到她的反应,脚步往后一退,正好躲过了她伸过来的手。
她眯了眯眼,正色道,“平嘉,我知以你的性子决计是不会收下的,可是平幼还小,你也还小,伯父伯母都已经离开了,我和纪同帮不上你什么,这些银子是我们当前能为你做的了。”
纪同也点了点头,“是啊平嘉,你收着罢,这笔银子也够你和平幼安稳生活一段时日了。”
江同舒想反驳,但眼前的困境竟让她一时间说不出任何话来。
她垂眸望着那一锭锭银子,在月霜下泛着细碎的银光,映着她被长睫掩盖住的情绪。
良久,她喉头微动,从布袋里取出了一些银子,将剩下的又重新还了回去。
“淑礼,纪同我知你们一片好心,这银子我不全收,剩下的交还给你们。”江同舒指尖摩挲着银子边缘,触感冰凉坚硬,她的心却是暖的。
与江同舒相交多年,他们两人自是知道她的脾性,能收下一半已经是她能做的最大的让步了。
“不过,”江同舒疑惑道,“这么多银子你们俩从哪拿到的?”
突如其来的疑问,让两人身子一僵,孟淑礼眼神躲闪的看向纪同。
纪同立马意会,打哈哈道,“还能从哪来,当时是我和孟淑礼这些年存下来的私房钱了。”
江同舒看了看纪同,又看向了他身后的孟淑礼,还是没有继续追问下去。
“今日的恩情我记下了,来日我必厚报。”江同舒扬起笑,声音不大却在静默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二人对她的性子太过了解了,也没驳她的话。
“好了好了,时候不早了,我和纪同得先走了,你和平幼一定要好好的,有事来找我们。”
“好。”
言罢,两人又重新从院墙翻出。
江同舒还没来得及开口,一只手还悬在半空中,“可以走正门的.....”
但两人此时已经跃下墙根,压根听不见她说的话。
风又急了些,雪片扑在她的孝服上,化成了一滴滴的水痕,目光落在院墙那处,许久后才收了回来。
直至第二日晨时,江同舒早早起身,嘱托了齐伯几句便出了门。
雪终于停了,积雪压枝,满街银素,屋檐下冰凌悬垂在风中,偶有碎光闪烁。
江同舒踏着满地的雪,上街买了些江雪明爱吃的糕点,可是排了许久的队了才买到一份栗子糕。
走到街角一处,她的目光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吸引停了下来。
她朝声音的源头走了过去,只见一群人围在一处,她愣是费了好些力才挤了进去。
上边贴了一张告示,字墨清楚,一笔一划写的明白,是官府亲笔写下的征兵告示。
江同舒仰头将告示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,目光在“凡年十五以上男子,皆可应募从军。愿者,给银五两以为安家之资。”这句话停顿了良久。
她神色复杂的再顺了一遍告示,指尖下意识的蜷缩着,思忖片刻终究是转身离开了此处。
而在上京城城楼下,几个将士站在城楼垛口,玄甲覆雪,身姿挺拔如松如石。
城门口排起了很长的一条队伍,坐在最前头的人是一个约莫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,身着青褐色粗衫,一只手执笔,蘸着墨在纸册上写着什么。
江同舒走上前,随口问起了排在前头的男子,“这位大哥,这里可是参军报名之处?”
男子转头瞧着她,身板瘦小,一身素衣,个头才到他腰间这么高。
他忍不住嗤笑出声,“小兄弟,我劝你还是别凑这热闹,朝廷要的可是能够拉弓负甲的将士,你这小胳膊小腿怕是连弓弦都拉不开吧?”
“下一个,快点的!”那中年人不耐烦的催促声音响起,头也未抬。
前头的男子话也不说了,转身就朝前跨了一步。
大约半炷香,终于轮到了江同舒。
“名字,年岁几何?哪里人?”中年男子始终低着头,笔尖悬在半空等她落音。
“江书,十五,京城人。”
闻言,那中年男子抬起头狐疑的打量了她一眼。
“我说这位小兄弟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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