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4三百六十五个瓶子(1 / 2)
陈建军从北京回来的那天,鸡西下了一整天雨。
不是那种瓢泼大雨,是那种细密的、粘人的、打在脸上痒丝丝的小雨。天灰蒙蒙的,分不清是云还是雾,远处的矿区在雨幕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火车晚点了两个小时,他在车厢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,最后干脆站在车厢连接处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雨水溅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他盯着外面灰蒙蒙的天,感觉这雨像是在替他算时间??他走了三百六十五天,这一天的雨像是要把他欠的日子补回来。
苏晓梅带着陈念在出站口等着。
陈念站在他妈身边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雨衣,帽子扣在脑袋上,帽檐压得很低,只露出一小截下巴。他手里举着什么东西,举得高高的,雨衣的袖子滑下来露出半截手腕,细得像根筷子。苏晓梅站在他旁边,没打伞,雨衣的帽子也扣着,两个人像两棵并排长在雨地里的小树。她看到陈建军从出站口走出来了,没喊,就朝他摆了摆手。倒是陈念,她还没开口,他已经松开她的手,小跑着冲上去了。
“爸爸!”
陈建军蹲下来,伸出胳膊。陈念一头撞进他怀里,手里那排娃哈哈被两个人的身体挤得变了形,塑料包装发出“咔咔”的脆响。陈念顾不上了,他把脸埋在陈建军的胸口,雨衣的帽檐戳着他下巴,冰凉的。
“爸,你想我了没有?”
“想了。”陈建军的声音有点闷,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“天天想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?我每天喝一瓶娃哈哈,喝完了你都不回来。”
陈建军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烫。他伸手把陈念的雨衣帽子掀开,露出一张被雨水洇得潮乎乎的小脸,鼻头红红的,嘴唇有点发白。陈念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,没哭。他比走的时候长高了一点,下巴尖了,颧骨凸出来,露在外面的手腕细得像根筷子。他想了想,把那排娃哈哈举到陈建军面前。“爸,你喝。我专门给你留的。”
陈建军接过来。四瓶娃哈哈,用透明胶带缠得严严实实,胶带缠了不知道多少层,像是怕它散了。他低头看着那四瓶奶,塑料瓶壁上沾着陈念手心里的汗。他喉咙发紧,半天说不出话来,最后只挤出一个字:“好。”
苏晓梅走过来,接过他手里的行李袋,什么都没说,只是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。那只手很轻,但很稳。
回到筒子楼,陈念的鞋湿透了,裤腿湿到膝盖,他踢掉鞋子,光着脚跑进屋里,在床头柜边蹲下来。陈建军跟着走进去,看见他从床头柜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子,纸箱用旧报纸封着,封口缠着透明胶带,一圈一圈缠得特别密实。
“爸,你看。”陈念抬头看了陈建军一眼,抿着嘴唇,像是在忍着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他用指甲划开胶带,把报纸掀开。里面是一整箱娃哈哈空瓶子,密密麻麻的,码得整整齐齐。瓶口朝上,像一排一排的小兵,安静地站在那里,透明的塑料瓶壁上泛着微光。陈念把自己的小凳子拉过来,坐下去,然后把那些瓶子一个一个拿出来,按照某种顺序在面前排开。
陈建军蹲下来,看着那些空瓶子,每一瓶都用清水洗过,瓶内干净透明,没有残留的奶渍。有的瓶盖拧紧了,有的没拧紧,应该是喝完就放进去的,还没来得及处理。他伸手摸了一个,瓶壁冰凉,干爽的,像是被人擦过。
“这些??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都是你喝的?”
“嗯。”陈念低头数着那些瓶子,手指头在瓶口上拨拉着,“一天一瓶。喝完了洗干净,晾干了放进去。”
“谁让你洗的?”
“我自己洗的。妈妈说洗干净了爸爸回来才愿意摸。”陈念抬起头看他,“你看,我洗干净了。”
苏晓梅站在门口,靠着门框,没进来。她看着陈建军蹲在那箱空瓶子前面,没说话。她的嘴唇抿着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但她的手指在门框上抠着,指甲掐进木头缝里。
陈建军伸出手,拿起一个瓶子,翻过来看了一眼瓶底。上面写着“7”,圆珠笔写的,蓝色墨水,字迹歪歪扭扭的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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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但每一笔都很用力,像是怕写不清楚。他拿起第二个,“8”。第三个,“9”。他把瓶子一个一个拿起来看,每拿一个,手指都在瓶壁上多停一瞬。“1,2,3,4,5,6,7,8……”他在心里数着那些数字,从1开始,一直往下。陈念坐在对面,安静地看着他,偶尔伸手帮忙把歪倒的瓶子扶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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