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黑玉儿(2 / 2)
“大可汗。”赫连铁山立刻起身,垂手恭立,神色恭敬。
“坐下吧。”赫连平川淡淡摆了摆手,语气平缓,“此处没有外人,不必拘泥这些虚礼。”
赫连铁山依言重新落座。
赫连平川目光望着跳动的篝火,缓缓沉声说道:“夜朝有一句古话,叫君子报仇,十年不晚。我们苍狼族人从不讲这些迂腐规矩,我们信奉有仇当场必报。只是这一次,我输了,而且输得一败涂地。眼下局势,只能隐忍蛰伏,静待时机。”
他转头望向黑玉儿,仅剩的独眼里,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算计。
“玉儿,你要牢牢记住。父汗今日所受的箭伤、所签的盟约、所赔的金银屈辱,终有一日,我会连本带利,一一从夜朝人身上尽数讨回,血债血偿。”
黑玉儿抬起眼眸,望着父亲那只盛满戾气与隐忍的独眼,用力重重点头,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底。
就在此刻??
晚风骤然变向,呼啸掠过,篝火猛地剧烈晃动,火星四下飞溅,气氛瞬间诡异凝重。
几道黑影如同暗夜蝙蝠,悄无声息从天而降,身形迅捷鬼魅。来人尽数身着夜行黑衣,黑布蒙面,只露出一双双冷冽无情的眼眸,手中利刃寒光森然,刀锋在火光下泛着刺骨寒芒。
是夜朝暗中派遣的精锐刺客!目标直指苍狼大可汗与公主!
黑玉儿骤然起身,下意识跨步挡在赫连平川身前,手迅速抚向腰间,拔出随身佩戴的匕首。那是父汗在她十二岁生辰赠予的礼物,刀柄镶嵌着一颗温润绿松石,刀刃锋利无比,削铁如泥,常年随身相伴。
“你们意欲何为!”她将匕首横在胸前,身形纤细却脊背挺直,嗓音虽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,眼底却无半分怯懦退缩,满是草原儿女的倔强傲骨。
刺客首领目光冰冷地锁定她,嗓音阴冷刺骨,如同从冰窖中飘出一般,毫无温度。
“奉朝中之命,请黑玉儿公主,随我们回夜朝一趟。”
话音未落,他挺刀径直上前,凛冽刀锋直逼黑玉儿咽喉,招招狠辣,不留余地。
“敢觊觎玉儿,做梦!”赫连铁山暴喝一声,声如惊雷震彻夜色。他骤然拔出腰间弯刀,如发怒的野牛般直冲上前,一刀凌厉劈向刺客首领,悍然护在黑玉儿身前。
“我跟你们拼了!”
刀光交错闪烁,火星四溅迸发。赫连铁山刀法刚猛霸道,尽是草原勇士的悍然路数,招式大开大合,威势逼人;而夜朝刺客身法灵巧诡异,飘忽不定,如鬼魅般穿梭在刀光之间,招招阴狠刁钻。
赫连铁山悍勇无畏,转瞬便砍翻一名刺客,又抬脚狠狠踢飞一人。可刺客人数众多,他双拳难敌四手,一番缠斗过后,渐渐体力不支,落入下风,步步受制。
混乱厮杀之间,一名刺客悄然绕至侧面,绕到黑玉儿身后,身法迅捷如风。
黑玉儿察觉到身后凌厉风声,猛然转身,匕首径直刺出,可刺客身法远超她的反应速度,已然近在咫尺。
那刺客纵身跃起,如捕猎的鹞鹰凌空俯冲,一记手刀精准劈在黑玉儿后颈之上,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黑玉儿只觉得后颈一阵剧痛,眼前瞬间天旋地转,身子一软,径直昏厥过去。手中匕首脱手而出,叮当一声落在草地之上,清脆刺耳。
刺客顺势伸手将她揽入怀中,足尖一点,纵身凌空跃起,轻功施展至极致,如大鸟掠起,踏着营帐顶端飞速远去。
“玉儿??!!!”
赫连铁山双目瞬间赤红,目眦欲裂,一刀逼退身前刺客,抬头望向夜空。只见那道黑影抱着昏迷的黑玉儿,在夜色中飞速遁走,身影越来越小,渐渐模糊。
他轻功不及对方,却不顾一切追了上去,踏过营帐,越过栅栏,翻过山丘,脚下青草被踩得凌乱不堪。肺部剧烈胀痛,仿佛快要炸开,喉咙涌上浓重腥甜,可他不敢停下半步,哪怕跑断双腿,也要追回心上人。
“铁山哥哥……救我……”
朦胧间,黑玉儿带着哭腔的求救声从远处夜色传来,满是恐惧与无助,像一把冰冷尖刀,狠狠刺穿赫连铁山的心脏,痛彻心扉。
他拼尽全身气力亡命追赶,靴子跑落也无暇顾及,赤着双脚踩在碎石与荆棘之上,脚底被割得血肉模糊,刺痛钻心,却浑然不觉。
他不停奔跑,狂奔不止。
直到黑玉儿的身影彻底融入浓浓夜色,像一滴雨水坠入茫茫大海,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。
赫连铁山双膝重重跪倒在空旷的草原之上,仰头朝着夜空,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长啸,悲恸欲绝。
“玉儿??!!!”
凄厉的长啸在辽阔草原上久久回荡,惊起远处栖息的乌鸦,黑压压一片掠过天际,啼鸣哀凉。
天地寂静,无人回应他的悲泣。
唯有萧瑟晚风呜呜咽咽拂过草浪,声声悲戚,仿佛整片草原都在为这场离别默默哭泣。
黑玉儿被刺客五花大绑,粗暴地扔进一辆狭小简陋的囚车之中。
囚车空间逼仄狭隘,连转身都无从落脚。她蜷缩在角落,双手被粗麻绳勒得红肿不堪,皮肉深陷,嘴里被塞进一块破旧麻布,只能发出含糊呜咽的声响,动弹不得,挣脱无力。
马车日夜兼程,一路疾驰。从苍茫草原驶入荒芜戈壁,从戈壁辗转崎岖山地,再从山地踏入中原平原。整整七天七夜,日夜不停,只在马匹力竭之时短暂换马,从不停歇。
连日颠簸流离,黑玉儿被折腾得七荤八素,滴水难进,粒米未沾,身形日渐消瘦,眼窝深深凹陷,嘴唇干裂渗血,脸色苍白如纸。可她始终咬紧牙关,不肯落泪,更不肯低头求饶。
她是苍狼王族的公主,是草原养大的女儿,是大可汗的掌上明珠。骨子里的骄傲与倔强,绝不允许她在敌人面前流露半分软弱,落下一滴眼泪。
第七天深夜,奔波多日的囚车终于缓缓停下。
黑玉儿被粗暴地从囚车中拖拽下来,抬眸望去,瞬间怔在原地。高耸巍峨的城墙绵延无际,气势雄浑,朱红宫门镶嵌着硕大铜钉,在熊熊火把映照下泛着幽冷光泽,宫阙连绵,威严磅礴。
夜朝京师皇城。
她被侍卫押着,穿过层层宫门,走过悠长宫廊。脚下汉白玉地面光洁如镜,映出她满身狼狈、衣衫脏乱的身影。道路两旁肃立的宫廷侍卫面无表情,目不斜视,如同一尊尊泥塑木雕,透着深宫的冰冷森严。
辗转穿行数重宫阙,最终,她被带到了巍峨庄严的太和殿。
太和殿高耸恢弘,气势磅礴,令人心生窒息之感。殿顶藻井绘满五彩云龙纹路,华丽繁复;七十二根金丝楠木巨柱撑起整座穹顶,粗壮巍峨,需三人合抱方能围住。殿内灯火通明,烛火摇曳,将偌大宫殿照得亮如白昼,威严肃穆,气场慑人。
黑玉儿微微眯起双眼,适应了刺眼的灯火,缓缓抬眸,望向大殿最深处。
那里,安放着一尊至高无上的龙椅。
纯金雕琢的龙椅之上,端坐着一位女子。
她身着玄金色帝王龙袍,头戴十二旒冕冠,白玉珠帘垂落,遮掩了半边容颜。身姿颀长挺拔,面容冷白清隽,一双罕见的紫红色眼眸,透过层层珠帘,冷冷俯瞰而下,锋芒内敛,如两柄深藏鞘中、不怒自威的利刃。
清冷的嗓音如冬日凛冽北风,从大殿尽头缓缓传来,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,寒意彻骨,令人不寒而栗。
“你便是苍狼族公主,黑玉儿?”
黑玉儿本欲立身作答,身旁侍卫却毫不留情,一脚狠狠踹在她膝弯。双腿骤然失力,她不由自主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地面,膝盖相撞,刺骨剧痛,疼得她浑身一颤,眉头紧蹙。
她强忍着疼痛,抬起头,望向龙椅上的女子,心底难掩畏惧,牙齿微微打颤,嗓音也带着难以抑制的发抖。
“回禀陛下……是,我便是黑玉儿。”
她从未亲眼见过夜凉,却早已听闻这位女帝的传奇。知晓她九岁自毁经脉远赴深山苦修武功,知晓她在先帝灵堂上气场慑人、以人质要挟苍狼大可汗,知晓她是夜朝两百年来首位登临九五的女皇帝,手段凌厉,杀伐果决。
她心底怎能不害怕?
可比起畏惧眼前的女帝,她更牵挂重伤的父汗,牵挂四处寻她的赫连铁山,牵挂那片再也回不去的辽阔草原,满心皆是思乡与担忧。
夜凉目光淡淡扫过跪地的黑玉儿,神情漠然,如同在打量一件无足轻重的物件,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,眼底没有半分波澜。
“将黑玉儿,发配掖庭劳作。”
掖庭二字入耳,黑玉儿虽不知具体是何处,可单凭名字,便能察觉绝非善地,心底瞬间涌上一股不安与惶恐。
几名健壮宫女应声上前,七手八脚架起她的身躯,动作粗暴蛮横,如同搬运杂物一般,拖拽着她快步走出太和殿。双脚在地面拖沓滑行,鞋子不知何时脱落,狼狈不堪,毫无半分公主尊严。
她被带入一间阴暗潮湿的偏殿,宫女们上前便强行撕扯她身上的草原服饰。那件她最珍爱的鹿皮小袄,是草原最精致的手工织物;那条羊毛长裙,是离世母汗生前亲手为她缝制;那双红皮靴子,是父汗从西域商人手中重金购入,件件都是她的心爱之物。
“你们干什么!放开我!那是我的衣服!是母汗留给我的念想!”黑玉儿拼命挣扎反抗,满心悲愤,可她连日奔波体虚力乏,在健壮宫女面前,微弱的反抗根本无济于事。
衣物被尽数扒下,取而代之的是掖庭宫女统一的粗布制服。青色粗布上衣搭配灰蓝布裙,面料粗糙僵硬,版型宽大臃肿,穿在身上如同套了一只破旧麻袋,压抑又难堪。
长发也被强行拆散,重新梳成宫女制式的双圆髻,仅用一根简陋木簪固定,褪去了所有少女灵动与王族风华。
梳洗完毕,她被径直带到掖庭浣衣局。
一排排青石砌成的洗衣水池规整排列,池水浑浊泛黄,表面漂浮着一层厚厚的皂角泡沫。池边堆积着如山般的衣物,太监、宫女、嫔妃、侍卫的衣衫混杂堆砌,花花绿绿,散发着汗味、脂粉味与腐浊异味交织的难闻气息,刺鼻难忍。
一名膀大腰圆的健壮宫女立在池边,手持一根牛皮长鞭,时不时在掌心轻轻拍打,面色凶悍,圆脸盘堆着赘肉,一双绿豆小眼透着刻薄凶狠,自带一股戾气。
她扯着粗哑刺耳的大嗓门,厉声呵斥。
“今日入夜之前,必须将这堆衣物尽数洗净!若是偷懒敷衍,耽误时辰,休怪我手中鞭子无情!”
黑玉儿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脏衣服,又看向神色凶狠、手持皮鞭的管事宫女,一股屈辱与怒火从心底直冲头顶。
她是苍狼族金枝玉叶的公主,是大可汗捧在手心的珍宝,从小到大从未做过粗活,连一杯茶水都未曾亲手斟过。如今竟要沦落至此,为宫中下人清洗这些肮脏污浊的衣物,受尽屈辱。
“我绝不洗!”黑玉儿梗着脖颈,怒目圆睁,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兽,满身倔强傲骨,不肯低头。
管事宫女绿豆眼骤然一眯,唇角勾起一抹阴冷冷笑,眼底满是刻薄与蛮横。
“你不洗是吧?”
话音未落,她猛地扬起手中牛皮鞭,啪的一声狠狠抽在黑玉儿的脊背之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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