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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2海国蒙难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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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鹰在营帐内踱步,一步,两步,三步。他的军靴踏在夯土地面上,踩出一个又一个深深的印痕。帐中烛火被他的步伐带起的风搅得摇摇晃晃,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汗水沿着他鬓角往下淌,浸湿了战袍的领口。

“二百一十七年。”他停下脚步,忽然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石磨过,“大夜朝自太祖开国至今,二百一十七年国祚??岂能毁在那些自命不凡的天使鲛人怪兽手中!”

他一拳砸在案几上。桌案应声裂开一道缝,砚台跳起来又落下,墨汁溅了一地,像一滩黑色的血。

媚儿掀帘而入时,正看见这一幕。她没有理会那张被砸裂的桌案,径直走到季鹰面前,脸上没有惯常的甜笑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。她在诏狱里审问犯人时也是这副表情??不笑的时候,她比任何笑的时候都可怕。

“那女天使伽若已经招了。”

季鹰霍然抬头,眼中精光暴射。

“天使国的辎重物资、军需武器,全部堆叠在狼牙山上。”媚儿一字一顿,声音平稳而清晰,像是在念一份早已背熟的军报,“而鲛人的训练基地,则在赤海。两处相距一千三百里,互为犄角之势。”

“狼牙山……”季鹰重复着这三个字,眉头紧锁。狼牙山他打过,那年他跟着韩牧野去北境剿匪,远远望见过那座山。山势如狼牙般参差嶙峋,天使国的异兽盘踞其上,从山脚到山顶层层设防,飞鸟难渡。韩牧野说那是天险中的天险,莫说攻上去,便是靠近山脚三十里,都会被那些怪兽的嗅觉察觉。

他摇了摇头。

“天使族军容鼎盛,又有制空的能耐。那些异兽??”他的声音顿了顿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“韩将军的八千精锐,在潼阳关下全军覆没。咱们华族人要想在陆地上与天使国正面交锋,难如登天。”

媚儿没有接话。她知道季鹰还有后半句。

果然,季鹰缓缓转过身来,那张布满风霜的硬汉脸上忽然绽开一丝冷笑。

“但是??鲛人就不一样了。”他的手指落在舆图上,点在东海与南海之间那片被标注为“赤海”的海域。“咱们的突破点,就在鲛人这里。”

媚儿的眉毛微微一挑,等他继续说下去。

“鲛人??”季鹰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轻蔑,“哼,被欺凌了千年的民族。他们擅长什么?唱歌,跳舞,靡靡之音,歌舞升平。他们的战士呢?”他冷笑一声,“四肢软弱,战斗力低下。千年以来,连海盗都打不过。一个连海盗都打不过的种族,能挡得住我大夜朝的百战精锐?”
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媚儿眯起眼睛,她已经开始笑了,那笑容里藏着刀锋。

“烧了它。鲛人的训练基地、粮草辎重、军需储备,全部烧了它。”季鹰的手指在舆图上的赤海位置狠狠一戳,“没了鲛人的水师在海里策应,天使国的那些异兽就是一群飞不远的笨鸟。他们要跨海来攻,就得用船。到了船上??那就是咱们的主场。”

媚儿点了点头,那抹笑意终于彻底绽放开来,像一朵淬了毒的花。“我这就去点齐我手下的暗影刺客,即刻出发。”

“慢着。”季鹰叫住她,“带上我。韩牧野是我同袍,我欠他一条命。”

两人相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??那是仇恨,是决绝,是明知回不来也要去的狠厉。

营帐的帘幕忽然被掀开。

一阵冷风灌进来,烛火齐齐矮了一截。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帐门口,背对着营帐外苍茫的暮色,十二旒冕冠在风中微微晃动。她站在那里,明黄色的龙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一副瘦得令人心惊的骨架。

媚儿和季鹰同时愣住,随即齐齐跪倒。

“参见陛下!”

夜凉迈步走进营帐。她的步伐依然稳当,一步都没有晃动,可媚儿抬起头时,分明看见她眼底那层青黑色又深了几分,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只有那双紫红色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。

“两位爱卿免礼。”夜凉伸手扶起两人。她的手冰凉,冰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,可那只手的力道却稳得很,稳稳当当地托起媚儿的胳膊,又稳稳当当地托起季鹰。

媚儿站起身的第一句话,不是军务,不是敌情。她看着夜凉那张瘦削的脸,眼眶微微泛红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与思念:“陛下,我的女儿??瑶环??在宫中可还好?”

夜凉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一瞬。那一瞬极短,短得季鹰几乎没有察觉,可媚儿看见了。

“她很好。”夜凉的声音放轻了些,多了几分人间的温度,“整天嘻嘻闹闹,调皮捣蛋,机灵得很。昨儿还把朕御书房里的青瓷花瓶打碎了,怕朕罚她,躲到桌子底下不肯出来。”

媚儿松了一口气,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,肩膀都塌下去了三分。“这孩子……”她喃喃道,眼角有泪光闪了闪,又被她飞快地眨了回去。

季鹰在旁边抱拳一礼,声音洪亮,打破了这短暂的温情时刻:“陛下,臣是个粗人,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。臣只知道??鲛人的体质,比天使软弱太多了。打蛇打七寸,咱们得从鲛人下手。”

他的妻子俊娘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。这个跟着丈夫走南闯北的女人,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,手上有拉弓磨出的老茧。她上前一步,向夜凉行了一礼,声音带着渔家女子特有的爽利:“陛下,妾身小时候跟着爹娘去海国打渔,亲眼见过的??那些鲛人实在是软弱,连几个船工都打不过。有一回海盗来犯,船工们操起鱼叉和他们打了起来,那些鲛人被斩断了鱼尾巴,横七竖八躺了一地,染红了一大片海水。”

夜凉的目光落在俊娘脸上。这个女人的眼神坦荡而笃定,不像在说谎。

媚儿上前一步,声音娇俏而冰冷,像裹了蜜糖的砒霜:“陛下,天使国咱们正面打不动??韩将军都折了,咱们不能再拿将士的命去填那个无底洞。可鲛人不一样。拔了鲛人这根钉子,就等于断了天使国在海上的手脚。他们再厉害,到了水里,也得靠鲛人替他们开路!”

夜凉沉默了片刻。

营帐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。帐外的风呜呜地吹着,像有人在哭。远处传来巡夜士卒的脚步声,整齐而沉重,一下一下敲在夯土地上,像敲在人的心坎上。

然后她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冷得像三九天的寒铁。

“传朕旨意。即刻点齐兵马,朕??亲自率队。”

“陛下!”季鹰脸色大变,“您万金之躯,怎可亲涉险地??”

“朕意已决。”夜凉打断了他,声音里的冷厉让季鹰这个沙场老将都不由自主地闭了嘴,“江山是夜家的,朕没有让臣子替朕赴死的道理。”

她转身走向帐外,龙袍在身后拖曳出一道金色的弧线。走到帐门口时,她停住了脚步,没有回头。

“季将军说得对??打蛇打七寸。鲛人,就是天使国的那七寸。”

当夜,数百骑精锐从大营出发。

没有号角,没有战鼓,甚至没有多余的言语。数百人的队伍在夜色中疾驰,马蹄踏碎了月光,扬起的尘土在身后翻涌如一条灰黄色的巨龙。队伍最前方,是一抹纤细的明黄色身影??那身龙袍太过显眼,夜凉便换了一身玄色劲装,长发束成马尾,面上覆着一方黑巾。她的身形在所有人中最为单薄,可她的马跑在最前面,脊背挺得笔直。

媚儿紧随其后,暗影刺客们的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,只有偶尔闪过的一丝金属冷光昭示着他们的存在。季鹰在队伍中间,长刀横在马背上,刀鞘上錾刻的猛虎下山图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。俊娘策马跟在丈夫身侧,腰间别着两把短刀,那是她年轻时跟着渔船出海防身用的。

一夜疾驰。马不停蹄。

天色将明未明时,他们抵达了赤海。

赤海之所以叫赤海,是因为这片海域生长着无穷无尽的赤色藻类,将整片海水染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红色,远远望去像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海。此刻朝阳初升,海面上泛着一层猩红的光,海风吹来,带着咸腥的、铁锈般的气息。

夜凉翻身下马,走到悬崖边缘,摘下黑色面巾。海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纷乱飞扬,她俯瞰着崖下那片猩红的海域。在她身后,数百名黑衣刺客无声无息地伏在晨雾中,像一群蛰伏的夜蝠。

崖下是一片平坦的海岸。鲛人的训练基地沿着海岸线铺展开来,鳞次栉比的贝壳房屋在晨光下折射出珠贝般的光泽,大大小小的训练场上,鲛人士兵正在操练。他们有的手持鱼叉练习突刺,有的分成两队互相搏杀,还有一队鲛人刚从海里爬上岸,鱼尾在沙滩上一甩,便分成两条湿漉漉的腿,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。

这一幕落在夜凉眼中,却让她微微眯起了眼。那些鲛人确实看起来笨拙??他们从海里上岸后,走在陆地上像刚学步的孩童,每一步都带着明显的不适应。他们的兵器五花八门,有鱼叉、长刀、三叉戟,还有拿珊瑚削成的棍棒,怎么看都不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。

“陛下快看。”媚儿伸手指向训练场后方的一片低矮建筑群,那些建筑比普通的贝壳房屋大了数倍,门前有鲛人士兵来回巡逻,戒备森严。“那是他们的粮草辎重库。伽若招供说,鲛人所有的军需物资都堆放在那里。”

夜凉的目光落在那片建筑群上。她看见几辆推车正从仓库里运出一袋袋东西,大约是军粮。她冷艳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,薄唇轻启,吐出三个字:“烧了它。”

冷风将她的话卷向天际。

“让那些海国怪物知道??犯我大夜者,虽远必诛。”

她身后的刺客们齐齐跪倒,山呼万岁。那声浪压得极低,却依然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,在悬崖上回荡了一瞬,便被海风吹散了。

从悬崖下去的路陡峭而崎岖,寻常人要攀爬至少需要一个时辰。可夜凉手下这支队伍不是寻常人??他们是媚儿一手训练出来的暗影刺客,轻功卓绝,飞檐走壁如履平地。就见她一声令下,数百道黑色身影从悬崖边缘一跃而下,衣袂破空,猎猎作响。远远望去,像一群俯冲猎食的黑色飞鸟。

夜凉也在其中。

她跃下悬崖的那一刻,媚儿在她身侧,季鹰在她身后。三个人带着数百名刺客,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掠过陡峭的岩壁,在突出的岩石上轻轻一点便借力跃出数丈之远。海风灌进他们的衣袍,将黑色的衣袂吹得像一面面飞扬的旗帜。

落地的那一刹那,夜凉顺势一个翻滚卸去冲击力,单膝跪地,再抬头时,那双紫红色的眼睛里已经燃起了冰冷的火焰。

训练场上的鲛人士兵们愣住了。

他们瞪大眼睛,张着嘴,望着面前这群从天而降的黑衣人,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。海国已经太平了太久,鲛人的反应本就不是强项,更何况此刻他们面对的是夜朝最精锐的刺客部队。

短暂的死寂之后,一声尖锐的惊叫划破了赤海的晨空??

“是夜朝人??夜朝人打过来啦??!”

训练场上顿时乱作一团。鲛人士兵们手忙脚乱地去抓各自的兵器,有人拿错了鱼叉,有人被战友的刀鞘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啃泥,还有人刚从海里上岸,鱼尾还没完全变成腿,歪歪扭扭地爬不起来。他们拼凑起了一支混乱的队伍,勉强摆出阵型,可那阵型松松垮垮,漏洞百出。

媚儿已经率先发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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