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第一个家(2 / 2)
最初陆怀朴只当她也是修炼者,后来却慢慢觉得,不对。
寻常人忙起来,再能忍,也总有气急的时候,总有手忙脚乱的时候;可望舒没有。她像把自己也一并算进了那些柴、那些水、那些药草里,什么都按着最省力、最妥当的法子摆好,然后一件件去做。她甚至很少显出疲色。修屋顶时木刺扎进手指,她低头看一眼,随手拔了,往衣角一擦,便继续把那片破漏的茅草压平;去溪边搬水,脚下石头一滑,膝盖磕青了一块,她第二趟回来时步子竟和先前没什么两样。
他沉默地看着,越看,越觉得这丫头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。
她愈合得太快了。
头三天,他卧在铺上还没办法动,只能靠眼睛。她那日膝盖磕破的地方,他看见了,皮肉翻卷开,青了一大片,按她当时的神气大约连疼都不觉疼,可他记住了。第二天清早她蹲在灶边拨火,裤腿轻轻撩上去一点,那块地方??只剩了浅浅一道痕。不是三四天才有的结痂,是一夜之间,像什么东西从里面把皮肉往回收了一半。他没作声,只在心里记了一笔。之后几次??手背划开的口子、搬石头时蹭出的腕伤??每一处都比寻常人快上两三倍,快到一种不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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能用"底子好"解释的程度。她自己像并不在意,从不专程检视,也从不包扎,那些伤口就那么跟着她一起出门、一起进屋、一起被她当作无事搁置,然后悄悄消失。
还有正午的事。
他躺着那几日,白岩坳的天光正好从门洞斜切进来,到午前后会满满铺在屋里那截地面上。每当这时候,他总能看见,望舒若是恰好站在那道光里,或从外头进门的瞬间抬起头??眼睛会不自觉地眯起一条缝,眼角跟着渗出一点极淡的潮意,像是被光逼的,像是疼,又不像是真的疼,只是身体的某个地方来不及收住。她自己大约习惯了,很快便把头微微偏开,转眼便恢复如常,神情上看不出任何异样。陆怀朴也没有说什么??可他留意到,在那一瞬眯眼的时候,她棕黑的虹膜里有时会一闪而过极淡的一圈金色,薄得几乎叫人以为是光打进来的折射,转瞬便没了,却不是光。他在心里把这一圈金色翻来覆去认了几遍,对不上孤峰任何一种功法的显化,也不像他见过的其他流派??这东西不属于他已知的任何一种修炼路数。他想了想,把这个念头搁下了:既然她不是修炼中人,那她便不会与他的过去有任何交集;既然她不是这山里的人,那她也不会知道孤峰是哪一座峰。这样想完,他心里松了一点,没有再深究。
这个,他记得最牢,一直记到很久以后他已经能拄杖出门,发现这件事慢慢消失了。不是某一天突然没有,是某一日他下意识往那道门洞光里看,想起来要看,却发现什么都没有:她站在正午里,眼睛和平时一样,平静,干净,棕黑。他等了几日,还是什么都没有。他没问。那圈金色,连同那点潮意,像是被她从某处悄悄关掉了,不留任何痕迹,就像从来没发生过。
她不是没有痛,不是没有累,只像从来不知道该怎样把这些东西显出来。她做事时脸上总没什么表情,安静,专注,近乎木然,可偶尔也会在一些极小的地方露出一点不一样的神气。譬如他这一日比前一日多喝下半碗药,她收碗时动作会轻一点;譬如他夜里没有再发热,她清晨出门前会站在门口多看他一眼,那一眼虽淡,却像把什么东西安安稳稳放回了心里;又譬如他终于能自己撑着坐起来时,她蹲在地上给药炉添火,嘴角竟很轻地抿了一下,像想笑,又不太会笑。
那一点极淡的欢喜,陆怀朴看见了。
他这才慢慢明白,她不是天生木,她只是把那些该有的喜怒哀乐都藏得太深,深到平日里几乎看不见;可一旦和他有关,尤其和他“好起来”这件事有关,那层硬壳便会裂开一点极细的缝。她像并不觉得照顾他辛苦,反而因为这屋里多了一个人,因为她日日做的那些事终于能在另一个活人身上见到回响,而生出一种近乎笨拙的满足。
这发现让陆怀朴心里更不是滋味。他有时在半夜醒来,看见她就着快灭的火光缝补被雨打裂的墙缝,侧脸灰扑扑的,头发也乱,瘦得像一把刚抽条的细竹,却还在盘算第二日该去北坡挖什么药、去哪条溪沟下套??他想到那道伤疤愈得太快的事,想到正午那一圈转瞬即逝的金色,心里有些东西还没想透,或者说,他有意没有去想透。可不管她究竟是什么来头,这会儿摆在他眼前的,就是这样一个小姑娘:瘦,脏,一个人撑着,把自己过成了一件工具。就算她身上有再多说不清的地方,也不该是这副样子。
他想不明白,也问不出口。到最后,能做的也不过是把她端来的药更安静地喝下去,把她递来的汤一口口吃完,在她扶他坐起时少用一点力和她相拧。偶尔她背过身去收拾东西,他便看着她那截细瘦的腕骨,心里一阵阵发沉,像欠了她什么,又像她根本不该过这种日子。
一个半月后,他终于能下地了。
那天一早,望舒把两根削得极直的山木递给他,一根做杖,一根横着给他试力。她站在他身前,仍旧没什么表情,只低声说:“慢一点。”可陆怀朴看见她眼里亮着一点光,像守了很多天,终于守到了该来的结果。
他借着木杖的力道,极慢地站起来,腿上的筋骨还疼,胸口也闷,可脚底真正踩到地面那一刻,屋里忽然静了一下。望舒仰头看着他,像在确认这件事是不是真的成功了;确认之后,她很轻地呼出一口气,连肩膀都跟着松下去一点。那一瞬,她脸上仍旧没有什么明显笑意,陆怀朴却第一次清清楚楚地觉出,她是高兴的。
那高兴很简单,甚至简单得近乎稚气。像她这些天采回来的药、熬过的汤、守过的夜,总算没有白费;像她一个人住了太久的这间破屋,终于因为另一个人慢慢活过来,而不再只是四面漏风的石墙。
陆怀朴拄着木杖,一步一步挪到门口。门外天光正亮,山风从白岩坳穿过来,吹得人胸腔都跟着清了一寸。他停了一停,回头看见望舒站在他身后,手里还下意识扶着那根横木,像随时准备在他撑不住时再把人接回去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一个半月里,被一点点救回来的,好像也不止是自己。
能下地,只是意味着陆怀朴不必整日躺着,并不意味着他真正好了。
他的步子还慢,气力也远没养回来,走上几圈便会喘,夜里阴寒重些,旧伤处也仍旧会隐隐发痛。望舒照旧要给他熬药、换药、按时看脉,只是从前那些只能由她一个人做的事情,如今总算能被分出去一点。
她起初以为,屋里多一个能走动的人,大约也不过是多一双手,像从前在基地角落里偷偷养过的那只猫,平时安安静静蹲着,偶尔过来挨一挨她,就已经算是陪伴。
可她很快便发现,人和猫一点也不一样。
陆怀朴能坐稳后的第三天,便开始管她。
那天清早,她照旧从溪边打水回来,把木桶往门边一放,抬手便要把散下来的头发往后一拢,随便拿草绳扎住。陆怀朴坐在灶边削木头,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头发先梳一梳。”
望舒动作顿住,回头看他。
她像没听明白这句话和自己有什么关系。
陆怀朴便又重复了一遍,语气不重,倒很自然:“打结了。这样扯着头皮,久了会疼。”
望舒沉默半晌,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发尾,果然缠得厉害。她平日嫌麻烦,能束住便算完,至于整不整齐,从来没在意过。可他说完之后,她那天竟真去屋角翻出一把齿都快磨平的旧木梳,坐在门槛上,一下一下把头发理开。
陆怀朴看着她笨拙地把自己扯疼了,眉头便皱起来,又忍不住道:“轻一点。”
她抬眼看他,还是没说话,只是下一下果然轻了一点。
从那以后,他像是忽然找到了许多能说她的地方。早上出门前,会提醒她把头发束紧些,免得钻林子时挂住枝杈;夜里回来,会叫她先把手洗干净,再碰药材和吃食;天冷时,她嫌麻烦,端起溪水就要往脸上扑,他便不赞同地看着她,说:“别用凉的,去灶上兑一点热水。”
望舒最初很不习惯。
从前没人这样和她说话。赫利俄斯里的人只会下指令,告诉她该做什么、不该做什么;山里的人与她往来不深,也不会留心她头发乱不乱,手冷不冷。陆怀朴却不同。他说这些,不像命令,也不像多管闲事,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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