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第一次过年(1 / 2)
到了腊月初一,陈老六又挑着担子上了山。
这一回他带来的东西比往常都多些,米面盐巴之外,还多了两刀过年才舍得买的细白烛、一卷新棉线和一小包炸得发脆的糖豆。望舒则把先前风干好的几只兔子和山鸡交给他,另有些晒干的菌子和柿饼,也一并包好,叫他带下山去换钱。
外头风冷,陈老六一进屋便先凑到火边搓手。自从入冬以后,陆怀朴就在灶上长久挂着一壶水,火不断,水也总是热的,像专门为了防着望舒一回屋便拿冷水往下灌。望舒把那只铁壶提下来,给陈老六倒了一碗,白汽一阵阵往上浮,把屋里的寒意也冲淡了些。
陈老六捧着碗,才喝了一口,便笑道:“要过年了,正月初一我就不上山了,我家姑娘今年带孩子一起来过年,我得在家陪孩子。你们也记得早些囤点年货,别等雪大了再着急。”
他说到这里,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又把碗往膝上一搁:“对了,我们正月里有庙会,热闹得很。回风镇那边搭棚唱戏,柳塘村还要请社火班子。到时候你和廖大哥去不去?”
望舒听见“庙会”两个字,先想到的却不是热闹,而是人多、吵闹、还有过年时大约少不了的爆竹。她只这么一想,耳边便像先被什么空响了一下,脑子都一阵发紧,没立刻答应。
陆怀朴正从屋后绕进来。他方才去山涧边提水,把厨房那口大缸重新添满,肩上还带着一点未化的寒气。如今他恢复得已与常人无异,只是偶尔起得急了,肋下仍会有一点旧伤留下的闷意。闻言便抬头问:“说什么?正月的庙会?”
陈老六忙道:“正是。我正想喊你们一道去玩呢。”
陆怀朴笑了一下,擦过手,拿着杯子在旁边坐下,语气淡淡的,像说一件无甚要紧的小事:“我这把老骨头,懒得动了。阿舒去吧,多看看热闹,不必管我。”
望舒抬眼看他,没有说话。
陈老六只当这便算应下了,顿时高兴起来:“那我回去就跟小梅说。她肯定欢喜得很。最近她娘拘着她在家练绣活,早就想往外跑了。若知道你也去,怕不是得提前三天都高兴得睡不着。”
他说完这些,坐着又烤了一会儿火,便挑起担子下山了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,只剩灶下木柴轻轻炸裂的细响。
望舒站在原地,看了陆怀朴一会儿,才忽然开口:“你不老。”
陆怀朴正在喝水,闻言抬头:“嗯?”
“你比陈六叔年轻很多。”望舒肯定的说,“不超过三十。”
陆怀朴手上动作微微一顿,随即一本正经地纠正她:“不对,我已经三十五,快四十了。”
望舒盯着他:“你撒谎。”
陆怀朴面不改色:“何以见得?”
“因为你自己不想去,才让我去。”望舒答得很快。
陆怀朴被她噎了一下,片刻后竟笑了:“小朋友要多走动。”
望舒眉心轻轻动了动:“我二十四了。”这数字在她心里过了一遍,像某种早已换算好的旧习惯。
“不。”陆怀朴道,“你明明才十六。”
他说这句时神色极稳,像真在讲一件不可更改的事实。望舒看着他,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,这人竟是真的在认认真真扮那一出“父女”。不是只做给旁人看,连这样没人听见的时候,也半点不肯松口。
她本想再反驳一句,可话到了嘴边,却又忽然想到,自己来到地星,也确实不过半年,他们的身体,历法和这里完全不同。半年前,她还不知道山里的冬天会这样冷,不知道人会因为一句轻飘飘的话难过,也不知道有人会理直气壮地把她按回“十六”的年纪里。她抬手碰了一下左耳后的星星坠子,最终没再说什么,只把这句荒唐的年龄一并记下。
又过了几日,山里终于下了第一场真正的雪。
雪是夜里落下来的。天亮时,院子、屋顶、树杈和石阶都白了,厚厚铺着一层。望舒推门出去,脚才踩下去,雪就没过了半个脚面,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。山林一下被压得很静,连风穿过去,都像先被这层白雪吸掉了一半。这是望舒第一次见到真实的雪,她在门口的雪地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。还是不过瘾,她还想再去山里转一圈。冬天动物少走动,但是她这些日子总还能摸出一两只野物的迹象,不至于空手回来。可她刚回去拿上猎弓,陆怀朴便在身后开了口:“今日别去了。”
望舒回头,平静的脸上有了些脾气。
“雪深,石头下面结了薄冰。”陆怀朴站在屋里,看着她脚边那片白,“你眼下是能走,可若一脚踩空,在山里没人捞你。”
望舒本想说自己不会。可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到底还是把门重新掩上了。
呆在暖和的屋子里,她发现今天好像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。
柴已经劈够了,水缸也满了,药草前一日才翻过一遍,屋子里里外外的漏风的小孔早补好了,兽皮挂在檐下,短弓靠在门后,连灶边那一堆本可以拿来排进顺序里的细碎事,也都一时找不到新的缺口。她站在屋子中央,竟有一瞬不知该往哪里去,像是一辆疾驰的飞船在太空里,迷失了方向。
这种空白叫她有些茫然。
她慢慢走到自己房门前,抬手拨了拨门上那块松木牌子。屋子修的差不多的那天,她就去那棵老松树上把自己写了字的那块树皮小心剥了下来,钉在一块薄薄的木牌上。上头写着的“望舒”两个字,笔划稚拙,是她刚到地星第一日,亲自用手写下来的。那时她只想给自己留个标记,像从前在舱壁、器械盒和样本架上做区分那样,提醒自己这是自己的位置。
如今这块牌子挂在这里,已经被风吹了很久,木色也暗了些。
陆怀朴坐在火边,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,忽然也笑了笑:“你这门上既然有牌子,我也该有一块。”
他说做便做,翻出一小块剩木,削平磨顺,不过片刻便写好了两个字,挂到自己那边门框上。
望舒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做。
“怀朴”两个字落得极稳,笔势收敛,却很清楚,和她自己门上那块生涩歪斜的木牌放在一处,格外端正。
陆怀朴见她站着不动,问:“要不要我替你重写一块?”
望舒摇头:“不一样。”
她没有再解释。那块牌子写得虽不好,却是她落到这颗星上之后,第一次给自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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