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1回澜庄(1 / 2)
回澜庄比别院更安静,静得能听见芦苇叶子互相摩擦的细响。
这庄子建在梁州城东北一条洛水支流拐出来的弯口上,正门朝南,四面隔着一片高过人头的苇荡,外头若不沿着水道摸近,站在岸上几乎看不见里面。前头一条水面贴着院墙过去,不过两丈来宽,平日只够两只乌篷小船交错,急时却正好能顺水进退;后头是一片密密桑林,再往北是低坡杂林,地势不算高,却把风和人的视线都截去一层。
庄子本身不大,前后不过两进,横着展开约七八间屋的面宽,灰墙青瓦,墙头垒得不高,像一处寻常存货歇脚的水边小院。外院靠水,东南角留着泊船和卸货的空地,算是一个小码头,角落堆麻绳、旧木、竹篙;内院更深,北面三间正屋,东西两房各带一间耳房,东侧临水那一排窗开得窄,推开便能看见院外的一道水面,水面连通院门前,在一片芦苇丛中蜿蜒北曲。地方比不得沈家正宅宽阔,却胜在隐蔽,外头的人便是摸到了门口,也很难一眼看穿里头。
两个孩子住的是内院东侧那间临水的屋子,窗外有一小段探出去的木台架子,平日晾网晒衣,真有事时,人从窗边出去,两步便能下到水边。那间屋一面挨着正屋,一面贴着前院,冬夏都不算太受风,夜里若有动静,也容易先护住里头两个孩子。东侧房的耳房在南边,原本是守夜人歇脚兼放灯油杂物的地方,门就在内院月洞门旁,坐在那里,前头能看见院门,侧耳又能听见水边动静,是最合适照应内院的一处;只是望舒并不必守得那样近。这一层安排,是她和陆怀朴进庄后一起看过门、窗、水路才定下的。她住在北面正屋西首,隔着半个院子,既不会吵到两个孩子,又能把院门、水边和东屋窗下的动静一并听住;陆怀朴帮着把前后门闩、泊船的位置和秦叔手里来回照应的人都重新过了一遍。以望舒的耳力和身手,真有异动,从正屋过去也不过几步工夫。至于撤路,走的不是正门前那道明水,而是后院活水往北拐出去的一条窄汊。这道水路穿过那片芦苇丛,先贴着桑地后沿走,过半里外才汇入洛水,芦苇长、水道弯,白日行船行踪隐蔽,夜里更容易藏踪。真到要走的时候,不必惊动前院,只消从东屋窗下出去,上小船,顺水一放,便能离庄。
到了正午,秦叔亲自送来热粥和蒸得很软的白面饼,望舒和陆怀朴在东屋陪着两个孩子吃早饭。沈知微只吃了半口,便又放下。沈知行倒是把一碗粥都喝完了,喝完后把碗轻轻推到一边,问:“城里什么时候会有信来?”
望舒看了一眼窗外。
日头已经升高,照在后院的水面上,水面亮得发白。若按清平码头到这里的水程来算,上午从城里带口信回来,最早也要到下午。她心里很快算出过来的几条路、几只船、几种可能的来回时辰,话到嘴边,却只变成一句:“快了。”
沈知行点点头,没再往下追问。
陆怀朴把那只空碗往里推了推,道:“信若是来了,秦叔会先进来报。没来之前,你若总站在门边等,只是白白浪费时间。”
到了午后,果然有船靠岸。
先来的是秦叔安排出去看水路的人,回来时鞋边都是泥,只说府城东门外的人手已经重新收到了夫人手里,别院那边也换了门上的人。又过了一阵,阿成亲自带了信来。他没有进屋,只站在院里,隔着半开的门回话。
陆怀朴和望舒听见他来,便一起出了屋子,看见阿成两只袖口都沾着灰,像在城里和码头之间来回跑了许多趟。
“夫人那边如何?”她问。
“一切都好。”阿成道,“上午先去了码头,后头又进了城。”
他说得很简单,许多细处都没有在这里展开。望舒也没有追问。她只是看着阿成的脸,判断他说这话时呼吸是否平稳,肩背是否紧张。一切如常。那就说明至少今日到现在,沈千雪还站得住。
阿成又道:“许先生已经把几处该见的人见过了。外头开始有人传,说夫人一回来就去看账本,而不是回正宅歇着。”
这话听起来不过是城里的一句闲话。可望舒记得昨夜廊下沈千雪说过的话。她说动静不必闹大,只要让人知道她回来了,知道她不是回来休息的。
如今这句话果然已经传出来了。
望舒没有见到码头,也没有见到那些账册,可她忽然能从这短短几句里,闻到了一种类似于战前的气息。没有硝烟,没有喊打喊杀,也不是一下就把谁按倒在地。不过是有人在暗处先把几根系得极紧的绳子一根根换了手,没有发出声响,等到旁人发觉时,手里握着的东西已经丢了。
“还有呢?”陆怀朴问。
阿成看了他一眼,道:“三爷那边今日开始有些不舒坦。”
他说完便没有再说。
可望舒已经听懂了。
不是输了。
也不是立刻伤筋动骨。
只是从今晨起,沈伯庸想碰的人、想接的货、想摸到手里的那几样东西,都不会再像昨日之前那样顺遂了。
她站在院里,风从水边吹上来,吹开了她额前的碎发。屋里沈知微忽然叫了她一声,不高,带着孩子午睡醒来时那种含混的鼻音。望舒回头,看见那扇半开的门里,一大一小两个影子都扒着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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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,朝他们望着。她没有再问。陆怀朴也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,低声同望舒交代了两句,随即和阿成一道出了庄门。
望舒转身回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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