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6岁月静好(1 / 2)
建安八年的冬天,是顾湘到交州后过得最舒服的一段日子。
交州的雨季终于结束了。从四月一直下到十月,那些连绵不绝的雨,那些把天空糊成灰白色的水幕,那些让竹楼里弥漫着霉味的潮湿,终于在一夜之间收了尾。十一月的第一天,顾湘推开竹楼的窗户,发现天上的云不再是铅灰色的,而是白的??雪白雪白的,像刚弹过的棉花,一团一团地飘在湛蓝的天上。
空气变得干爽了,呼吸之间不再有那种黏腻的感觉。风吹过来的时候,带着溪水的凉意和远处稻田里成熟的稻香。药圃里的药材也在这干爽的风里挺直了腰杆,丹参的叶子绿得发亮,黄芩的花开得正好,淡紫色的小花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一群在窃窃私语的小人。
瘴疫过去后,病人少了很多。不是因为没有病人了??交州这么大,病人永远看不完??而是因为那些攒了几个月、拖了几个月的老病号,在夏天那场疫情中被筛了一遍。该治好的治好了,该恶化的恶化了,剩下的都是些不着急的病。一天下来,也就十来个人,华佗从容地看完,还有大把的时间做别的事。
顾湘觉得,时间好像慢了下来。
“华佗,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我不是穿越来的,你的人生会怎样?”
“还是会行医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,“还是会写书。还是会一个人。”
华佗没有看顾湘,目光落在前方的溪水上,但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??那是他在控制表情时的小动作。
顾湘沉默了一会儿。溪水在他们脚边打了个旋,一片落叶从上游漂下来,在旋涡里转了三个圈,然后被冲走了。
“那你觉得,遇到我,是好事还是坏事?”
华佗转过身,面对着她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从左到右,像在诊脉一样仔细。
“好事。”他说。只有两个字,但他说得很慢,像是在称量每一个字的重量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来了,我做的事,有人懂。我写的书,有人看。我说的话,有人听。”
顾湘的眼眶红了。
不是因为感动??好吧,也是因为感动。但更让她心里发酸的是,华佗说的这三件事,在别人看来也许微不足道??懂、看、听。但对于一个在黑暗中独自行走了几十年的老人来说,这三件事,就是全部。
她想起在谯县的时候,华佗一个人在灯下写书,写到深夜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吴普和樊阿是弟子,敬他重他,但不会坐在他旁边看他写字。阿香会给他端茶倒水,但不识字,看不懂他写的是什么。只有顾湘,会在他写完一章之后拿过来看,说“这一段写得好”“那个方子再斟酌一下”。有时候她会挑毛病??“华佗,你这个剂量写错了,上次你明明用的是三钱,怎么写成二钱了?”华佗就会拿回去改,改完了再给她看。
两人沿着溪边走了一段。
这段溪从竹楼东边发源,往西流,穿过一片竹林,再穿过一片稻田,最后汇进一条更大的河。顾湘和华佗每次散步都走同一条路??从竹楼出发,沿着溪岸往西走,走到那棵歪脖子榕树那里折返,来回大约两刻钟。
他们很少改变路线。顾湘觉得,这不叫死板,这叫安定。在一个什么都靠不住的乱世里,能有一条固定的散步路线,本身就是一种奢侈。
溪水很清。雨季的时候溪水是浑浊的,黄褐色的,夹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和腐叶。但旱季的溪水清澈得像一块玻璃,能一眼看到底下的鹅卵石。鹅卵石有白色的、青色的、赭红色的,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圆润,像一颗颗被剥了壳的鸟蛋。小鱼在水里游,三五成群,逆着水流的方向,尾巴快速地摆动着,偶尔停下来啄一下石头上的青苔。
夕阳把水面染成了金色。不是那种浓烈的、像泼了血一样的金色,而是一种很淡的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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