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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舅父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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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门口进来一个人的时候,沈秀宁正蹲在纺纱间门口洗手。

蓝布直裰,半旧,脚上一双布鞋沾了苏州到松江一路的灰。

那人提着竹编行李箱,在院门口站住,没急着往里走。

他原地转了一圈。看纺纱间、看织布间、看弹棉间三间房的布局,一样一样看过去。

然后放下箱子,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
顾婉贞从灶房出来。

手里的铜勺掉在地上。咣当一声,在院子里滚了半圈。

“慎之?”

顾慎之没说话,站在原地,把姐姐从上到下看了一遍。

“婉贞。”

四十不到的人,眼角皱纹比苏州同龄女人深得多,手指关节粗了一圈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靛蓝。

“你老了。”

顾婉贞把铜勺捡起来在围裙上擦,擦了两遍。

擦完没直起身,蹲在地上,抬头看弟弟的脸。

“老了是老了。但比以前能挣钱了。”

顾慎之蹲下去,伸手握住姐姐的手腕翻过来看。手掌上的老茧从指根连到虎口,手心一道横着的茧线是常年握梭子磨出来的,比苏州织造局的女工还厚。

他没说什么,松了手站起来,把箱子靠墙放了。

沈秀宁从纺纱间出来,手上的水在裤子上蹭干。

顾慎之抬起头来看她。上次见面还是低头不说话的小丫头,现在站在院子里,腰是直的,看人的时候眼睛不躲。

“舅父。”

“秀宁长高了。”声音沉,不紧不慢。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才移开。

顾慎之在院子里走了一圈。

先看纺纱间。门没关,八锭纺车摆在靠窗的位置,麻绳和棉条堆在旁边。

他蹲下来,没碰机器,先看底座。

铁力木。

从底座看到锭子座,从锭子座看到横梁,横梁上的榫头露在外面,他用手指摸了一遍,从榫头的上沿摸到下沿,摸完没说话。

“铁力木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苏州织造局的官造纺车用的是柏木。柏木软,好加工,三年换一次锭子座。铁力木比柏木硬一倍不止。你这个底座十年不用换。”

沈大柱从弹棉间探出头来,鼻尖上沾着一团棉絮,看见有人蹲在纺车边,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来。

顾慎之站起来,看了一眼沈大柱。

“你是大柱?”

“是我。”

“木工活是你做的?”

“我做的。”

顾慎之点了点头,没多问,出了纺纱间往织布间走。

顾婉贞已经坐在织机前面了。

她没刻意等谁。手里的纬线绕好了,脚踩上踏板,经线开口,左手推击梭锤。

梭子弹出去。

在两根钢杆之间飞了一个来回。

顾慎之站在织布间门口,没往里走。

梭子又飞了一个来回。

又一个。

顾慎之在门口站了很久。久到顾婉贞织了二十几梭也没停手。他看的不是织出来多少布,看的是梭子飞的速度、弹簧片回弹的声音、铜套在螺纹上滑过的痕迹。

“这台织机。一天出多少?”

“至少四匹。”

“以前呢?”

“一匹半。”

“四匹。”

顾慎之重复了一遍,没加量词。

“一个人?”

“一个人。”

他不再问了。

织机在院子里嗡响。弹簧片弹射梭子的声音密而急,像一根竹签连续敲打桌面,中间不带断的,每一声之间的间隔比手梭快了不止一倍。

顾慎之在织造局做了二十年管事。

见过的织机不下千台。官造的、私坊的、苏州的、松江的、湖州的。

从手梭到拉梭,从单综到双综,每一代的改进他都看过,都摸过,哪一代提速多少他心里有数。

他抿了一下嘴。

嘴唇干了,抿了一下没抿湿。

他看着那根梭子又飞了五六个来回,才把视线从织机上移开。移开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,像是光亮突然刺眼,其实院子里没有比刚才更亮的光。

沈秀宁把顾慎之让进堂屋,倒了碗茶。

顾慎之端着碗没喝,碗沿贴在手指上转了一圈。

“漕帮松江分舵。有个姓鲁的小头目,我认识。”

沈秀宁端起自己那碗茶,没喝,搁在桌上。

“舅父在苏州织造局,怎么认识漕帮的人?”

“织造局的货运不走漕帮走什么?官船-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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