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坟前(1 / 2)
第六天清早,苏见微从樟木箱里取出田契副本和旧状纸底稿。
这些东西原本不该烧。每一张都能作证,每一笔都能留底。可王氏和王义的坟前,也该有一份交代。
阿茯已经起来了,站在门口看她收拾。她手里攥着昨天抄完的那摞字纸。整整八天,从第一日歪歪扭扭的"陈"字,抄到最后一行工工整整的"具状人"。
两人出了城。
阿茯一路没说话。走了半个时辰,才到乱葬岗。
坟在山坡角落,离旁边的坟都隔了一段。碑是旧石,没刻字。陈家不让刻。坟头压着半干的野草,清明时有人来扫过,草色已经灰了。旁边两棵小树,被风吹得一摇一摇。
苏见微蹲下来,把纸钱、田契副本、状纸底稿并排放在坟前青石上。火镰点着草绳,薄纸很快卷起,边缘先黑,随后塌成一片灰。
阿茯蹲在旁边,从怀里掏出一小把野花。花是来的路上摘的,黄的白的混在一起,用一根草茎扎着。她把花放在碑前,又把自己抄过的字纸一张一张送进火里。
火烧着她的字。纸边卷起来,墨迹先发白,又慢慢变黑。
"娘,这是我这些天写的字。你看。"
她声音不大,却稳。
"等我以后攒够了钱,就把你们迁出去。不住这里了。住干净地方。"
风从坡上吹下来,野草沙沙响。
苏见微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。那是她今早另抄的,上面写着王义、王氏的名字和生卒年月。她把纸压在坟前青石上,没有烧。
她在坟前蹲了很久。
最后,她低声说:"二位一路走好。阿茯,我会照看。"
阿茯转过头看她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她站起来,对着坟鞠了三个躬。
第七天清早,苏见微把这一桩案子的文书从樟木箱里取出来,按时序在矮桌上排开,挨个对照。
正文、落款、封皮、押字。
每对到一处笔迹相合,她便画圈,标注。
赵主簿的字出现在每一份不该出现的地方。
仵作初验记录是周仵作写的,可最末一行"自溺"二字,细、紧,捺脚外偏,是赵主簿的笔迹。县衙结案文书落款是钱知县,盖押旁的小字又是赵主簿。封档备案纸条,还是他。连她被驳回的调阅申请,批复写的是钱知县,盖押处照样有赵主簿的手。
十份文书,六份有他的笔迹。
唯一干净的是开棺重验的勘验录。那份是文砚秋记的,张稳婆署的名,沈提刑签的字,从头到尾没经过县衙。
苏见微把六处圈好的地方重新看了一遍。
赵主簿不只是一个小有权力的人。
他像一个人,也像一处关口。案件从发生到归档,每一步看似独立,实际都要从他笔下经过。初验、批注、结案、封档,哪一步少了他的签押,哪一步就停住。
钱知县名义上是主官,可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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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这些纸面上,真正让案子往下走的人,是签押的人。
她这一回能绕开赵主簿,是因为一开始就没有走县衙原本的路。倘若她按规矩递状,状子会先到赵主簿手里,再被签押、驳回、封档。
到那时,她的状子也会变成下一份"封档异常"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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