阅读历史 |

13名(1 / 2)

加入书签

周行远是被吵醒的。

不是被风声,不是被马蹄声,是被人的声音。很多人在说话,不是喊叫,是压低了嗓门但压不住兴奋的那种嗡嗡声,从营地的每个角落传出来,穿过木墙的缝隙钻进他的耳朵。他在行军床上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头上一蒙,想再睡一会儿。但那些声音还是从被子缝里挤进来,一个字都听不清,但那个调子他很熟悉,是打了胜仗之后才会有的调子。

他放弃了,掀开被子坐起来。窗外天已经大亮了,阳光从木板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划出一道道亮的条纹。他套上靴子,披上外袍,推门走了出去。

营地里确实很热闹,一群人围在空地上的火堆旁边,火堆上架着一口锅,锅里煮着什么东西,冒着白汽。有人端着碗在喝,有人蹲在地上啃骨头,还有人靠在屋檐下晒太阳,脸上的表情是放松的,是那种打完仗发现自己还活着之后才会有的放松。冯瞎子坐在柴房门口,用一块磨刀石在磨弯刀。他抬头看见周行远,咧嘴笑了一下。

“周头儿,醒了?锅里还有肉,给你留了一碗。”

“哪来的肉。”

“昨天死的马,程文书说趁没冻硬赶紧把能吃的割下来,冻硬了就不好切了。老孙头天没亮就起来炖了,加了点盐,味道还行。”

周行远走过去,从锅里舀了一碗。肉炖得很烂,汤上漂着一层油花。他喝了一口,咸的,热的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他已经很久没吃过热的东西了,他在火堆旁边蹲下来,一边吃一边听旁边的人说话。一个年轻兵在跟同伴比谁昨天杀的人多,说到最后两个人争起来了,都说自己多杀了一个。老孙头在旁边听着,摇了摇头。

“你们俩争什么争,昨天要不是周头儿请来的那场雾,你们连命都没了,还争人头。”

两个年轻兵不说话了,其中一个偷偷看了周行远一眼,眼神里有好奇,也有点别的什么。周行远端着碗站起来,走到程愈的木屋门口。程愈已经在里面了,坐在桌前对着那本记数目的小本子,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。

“在算什么。”

“算粮,打之前剩四天的量,现在俘虏三百多人,加上咱们自己的人,一天的消耗是之前的三倍。缴获的霜蛮干粮加起来够吃两天。”程愈把本子翻了一页,“两天,吃完这两天,我们就得喝西北风了。”

“两天够了。”

“够什么。”

“够铁力勒来。”

程愈抬起头看着他,周行远把碗放在桌上,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。程愈的手指在本子上轻轻敲了两下,然后把手里的炭笔放下了。

“你确定铁力勒会来?”

“会,他派的副手被我们打没了三千人,逃回去的人会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,他是汗,汗可以接受失败,但不能接受被人在自家门口打了脸,所以他一定会亲自来。”

“什么时候。”

“三天之内,也许更快。”

程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我们怎么办,俘虏三百人,咱们自己两百多,粮只够两天。继续打?”

“打,但不是现在。”周行远站起来,走到程愈那面挂地图的墙前。地图上新增的标注密密麻麻,霜蛮部落的分布、水源的位置、隘口的地形,全都被程愈用炭笔画满了。“他来了之后,先别打。约他谈。”

“谈?跟铁力勒谈?”程愈的声音拔高了一点,“他是来杀我们的,你跟他谈什么。”

“谈条件,他想要这条路,我想要他的人不挡我的路,这两件事不一定非要打才能解决。”

程愈看着周行远,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开玩笑的痕迹,没找到,他知道周行远不是在开玩笑,这个人从来不在正事上开玩笑。

“你想跟他谈什么条件。”

“等打完再说。”

“什么意思。”

“先把他打服,再跟他谈,顺序不能乱。”

程愈没有再问,他重新拿起炭笔,把周行远说的几个要点记在本子上。他发现了一件让自己意外的事情:他刚才听到周行远说铁力勒会亲自带兵来,心里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害怕,而是觉得这件事好像也不是那么难办。这很奇怪。三千人打赢了之后,他的恐惧阈值好像被调高了一大截。以前觉得不可能的事,现在觉得未必不可能。他把自己这种心态变化归结于那场雾,还有那场他说不清楚的恐惧。

周行远走出程愈的木屋,往自己屋里去。走到半路,他看见柴房门口围了一小群人。不是士兵,是俘虏。几个霜蛮俘虏正跪在柴房门口,脸朝着神殿的方向,闭着眼睛在念叨着什么。他停下脚步,站到冯瞎子旁边。

“跪多久了。”

“天没亮就开始跪了,一开始只有两个,后来跪了七八个。赶不走,一赶就磕头。”冯瞎子挠了挠瞎掉那只眼睛旁边的疤,“他们念叨啥我也听不懂,但看那架势,好像在拜什么东西。”

“拜神。”

“拜神?他们的神不是在北边吗。”

“他们的神现在在神殿里。”

冯瞎子扭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俘虏。他忽然想起来,昨天抓俘虏的时候,有个俘虏抓住他的裤腿问“你们是不是养了个怪物”。当时他以为那是骂人的话,现在他忽然明白了。那个俘虏不是在骂人,是真的在问。他把弯刀收进刀鞘里,站起来。

“周头儿,我去把神殿门口那块地上的雪铲了。”

“铲雪干什么。”

“以后来拜的人肯定不止这几个,把路清出来,好走一点。”

周行远看了他一眼。冯瞎子是他在北境认识的最不信命的人,瞎了一只眼睛还整天笑呵呵的,从来不抱怨。现在这个最不信命的人,主动要去给神殿铲雪。他没有说什么,点了下头,走进自己屋里。

关上门之后,他把那颗石子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桌上。石子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光泽,淡金色的纹路在灰白色的表面上微微发亮,温度不烫不凉刚好温热。和前几天相比,状态明显好了很多,不止是亮度,还有那种存在感,只要把石子放在那里,他就能感觉到君临在那边。

“你听到了吗,柴房门口那些俘虏在拜你。”

“……听到了。他们不是拜我。”君临的声音清晰稳定,不再有延迟,不再有虚弱感,“他们拜的是害怕。害怕昨天的事再来一遍。”

“害怕也是信仰的一种,你昨天往他们心里放了那么多畏,现在他们把你的东西当成了你。”

“……那是我放的畏。不是我。”

“对他们来说没区别,他们不知道你是怎么放的,只知道怕了,怕的对象就是你。”

君临沉默了一会儿,周行远能感觉到他在思考。他把石子放在桌上,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。

“……那我算不算骗了他们。”

周行远差点被水呛到,他放下碗,看着那颗发光的石子。

“你说什么。”

“……骗。你还没教我。但我知道是什么意思。你说的。你还没对我说过谎。骗就是说不是真的。他们怕我,但我放进去的畏是假的,不是真的我。这算不算骗。”

“你从哪学的骗这个字。”

“……程愈。他在写俘虏口供的时候,写了一个骗字。俘虏说铁力勒骗了他们,说哨站里只有一百人。”

周行远揉了揉眉心,程愈在本子上写了一个骗字,君临隔着几百步的距离读到了,还记住了,还用到了自己身上,这个神的学习能力已经超出了他的预估。以前要一个字一个字教,现在他能自己从别人写的东西里学了。他把碗放在桌上,在桌前坐下来。

“你那个不算骗,你那个叫战术。”

“……战术。又没教过。”

“战术就是打仗用的方法,你把畏放进敌人心里,目的是让他们溃败。目的达到了,方法就是对的,这不叫骗。”

“……战术。骗和战术怎么分。”

“骗是为了害人,战术是为了赢,你昨天是为了赢,不是为了害人。”

“……如果我既想赢又想害人,就是骗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你教过我的字里,哪些是骗,哪些是战术。”

周行远发现君临不仅能学习,还能追问。追问到他不得不一一解释。他把手放在桌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
“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对你说的话没有假话。但有些话我没说全没说不等于骗。”

“……没说不等于骗。”君临重复了一遍,似乎在记住这个规则。

“对,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,我不骗你,但有些事你不问我也不会主动说。”

“……好。现在问。”

“问吧。”

君临沉默了一瞬,然后问了一个让周行远手指停住的问题。

“……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
↑返回顶部↑

书页/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