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名(2 / 2)
“你知道我的名字,周行远,你自己念过。”
“……不是现在。以前。在来神殿之前,你在哪里。是做什么的。为什么来北境。”
周行远靠在椅背上,看着桌上那颗石子。君临跟了他这么多天,从来没有问过他的过去。不是不关心,是不会问,一个千年没跟人说过话的神,连“无聊”都要别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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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教,不可能知道怎么打听一个人的来历。但现在他开始问了,他在程愈的本子上学会了骗字,然后用刚学会的追问技巧,来问周行远最不想说的事。
“我以前住在京城,我爹是镇北侯的副将。”周行远说得很慢,“三年前朝廷里有人诬他贪墨军饷。他说没有,但没人听。后来他被定了罪,判了斩首,我们家满门抄斩。镇北侯保了我一条命,把我发配到北境来。”
“……为什么诬他。”
“因为他说了实话,他说北境防线需要加固,朝廷应该多拨军饷,挡了别人的财路。”
“……杀他的人还在吗。”
“还在。在京城里,一个比一个过得好。”
“……你想杀了他们吗。”
周行远沉默了一会儿,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指节上有冻伤的疤痕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。
“以前想,后来不想了。杀了他们太便宜他们,我想做的是回去。活着回去,让他们看着我活着回去。”
石子上的光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亮了一下,不是一闪的那种亮,是温度升高了一点的亮。周行远知道君临在听。不是平常那种感知式的听,是更专注的听,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的那种听。这种感觉很奇妙,他在神殿外面跟程愈说话的时候,君临也听着,但那是分散的像背景音一样的存在。现在不一样,现在君临把所有注意力都收回来,只放在他身上。
“……你在生气吗。”君临问。
“不是生气,是??”周行远想了想,“算了,这个词还没教你。”
“……教我。”
“不甘心。”
“……不甘心。”
“对,就是觉得不应该,凭什么我爹死了,那些人还活着,凭什么我在北境冻掉脚趾,那些人在京城暖炉边上喝酒。这不是生气。是不甘心。”
“……不甘心,记住了。”君临沉默了一会儿,“你现在不甘心,心跳和生气不一样。生气是快的,不甘心是重的。”
“重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……心跳不快,但是用力。每一下都像在砸。”
周行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,心跳在砸。一个被流放了三年的人,在跟一个千年旧神解释自己为什么不甘心。他觉得这件事本身很奇怪,但他没有停止说的冲动。他把脚搁在桌腿上,继续开口。
“我娘死得早,我爹带兵,一年到头不在家。家里只有我和一个老仆人。后来老仆人也死了,就剩我自己。我爹被斩的那天我去刑场了。进不去,跪在外面。人很多,都是去看热闹的。我跪在地上,能听到里面的人喊了一声好。不知道是谁喊的,但我记住了那个声音。”
“……什么样的声音。”
“很兴奋,像在看戏。”
石子上的光暗了一瞬,然后又亮起来。周行远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,他盯着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水。
“后来镇北侯的人把我从刑场外面拖走了,他说,你爹是我的兵,我不能让他绝后。他把我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,跟朝廷说我已经死在流放路上了。然后用另一个名字把我送到北境来。周行远这个名字,在北境之外的地方已经死了。”
“……所以你来神殿的时候,是一个人来的。”
“对,我带了三百个人,但那些人是跟着我活命的,不是跟着我报仇的。我的仇跟他们没关系。”
“……跟我有关系吗。”
周行远的手指停住了,他低头看着那颗石子。君临问这句话的语气很平,不是试探不是逼问,就是单纯的询问,但他的问题本身不平。
“你想有关系吗。”周行远反问。
“……想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……因为不甘心是你的一部分,你的就是我想知道的。你之前问我为什么只想听你的。现在我知道了一部分。因为你在意很多事。你在意三百个人能不能活,在意程愈有没有吃饱,在意我的名字好不好听,在意杀你爹的人还活着。你有很多在意,每一个在意都让你的心跳不一样,这些东西在外面没有,别人也没有。”
周行远把石子拿起来握在手心里,石子的温度比之前高了一点,不是烫,是暖手炉那种刚好可以握住的热度。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“你昨天说了我的名字。是怎么说的。”
“……说你的名字。”
“在敌人心里放我的名字的时候。是怎么放的。”
“……想你的名字。然后想你的样子。然后把这两个放在一起,放进他们心里。”
“我的样子,你看得到我的样子?”
“……看得到。你的心跳会画图。快的时候是紧张的图,慢的时候是放松的图。不甘心的时候是很重的图。每一下跳在哪里,哪里就亮一下。很多下加起来,就是你的样子。”
周行远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,然后又把目光移到石子上,他的心在跳。每一下君临都能感觉到,这些心跳在君临的感知里拼凑出了他的轮廓。一个由心跳拼成的周行远,在神殿的虚空里站着,被君临看了很久,久到君临能把这张图连同名字一起放进敌人的恐惧里。
“……你知不知道人的样子应该用眼睛看。”周行远说。
“……我没有眼睛。”君临停了一下,“只能用听的。听你心跳画出来的样子。和他们不一样。那些人的心跳很模糊,你的心跳很清楚。”
“为什么我的清楚。”
“……近。你离我最近。从一开始就是。你在神殿里睡在第一晚,你的心跳我听了整夜。你不会知道自己的心跳是什么声音。”
周行远没有说话,他确实不知道自己的心跳是什么声音。他只知道在神殿里睡得比任何时候都安稳,在哨站里醒来时石子如果暗了他会不安,亮了他才放心。他没有把这些说出来。他只是把石子放回桌上,起身走到窗边。
窗外营地里已经安静了许多,火堆灭了,吃早饭的人都散了,只有冯瞎子还在柴房门口磨刀。磨刀的声音很规律,沙沙沙,和风声混在一起,成了营地里的背景音。那些跪拜的俘虏已经起来了,各自回到柴房里去,但柴房门口多了一样东西,一块石头,有人把一块扁平的石头立在那里,上面用霜蛮文字刻了些什么。
周行远不认识那些字,但他知道那大概是什么。大概是某种简单的标记,表示这里曾经有人感受过神的存在。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,昨天那一仗打完之后,君临的名声不再只存在于那些老萨满弟子的口耳相传里。昨天那三千霜蛮,逃走的那一部分,会把恐惧带回去,传遍整个草原。他们会说在雪山隘口遇到一个看不见的东西,说那个东西能钻进心里让人发抖,说中原人的哨站里藏着一个怪物。
那个怪物的名字叫君临,而他周行远的名字,是打开那个怪物的钥匙。这两件事加在一起,会变成什么,他还不确定。
“君临。”
“……在。”
“以后在敌人面前,不要随便提我的名字。我的名字在你的力量里会变成什么,我还不清楚。在搞清楚之前,先不要用。”
“……好。听你的。”
“不是听我的,是我们一起定的规矩。”
“……一起定的规矩。”君临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满意,又像是别的,“我们。一起。这算不算我们第一次一起做决定。”
周行远没有回答,他把窗户关上,转身走回桌前。他想说“算”,但他没说。不是不想说,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和一个神商量事情,不是命令不是利用,是商量。他甚至要求对方遵守他们一起定的规矩。来神殿的时候他只是想要一个工具,但现在这个工具有了自己的想法,能追问能学习能自己做判断。更麻烦的是,他竟然开始在意这个工具的想法。
他端起那碗凉了的水,一口喝完。
下午程愈来敲门,带来一个消息。阿骨达画的那张地图上,萨满部落的位置被核实了。派去的人回来说,那里大概有三十多人,大多是老人和妇孺,住在一片废弃的草场上,离神殿大概半天的脚程。周行远把石子揣进怀里,叫上冯瞎子和几个兵出了门。
萨满部落不大,几顶用兽皮和树枝搭的帐篷扎在一块避风的山坳里,门口堆着干牛粪和劈好的柴火。一个老妇人坐在帐篷门口缝皮袄,看见他们进来,停下手里的针,但没有站起来。她的眼睛不太好,眯着看了很久才看清楚来人穿的甲。
几个兵同时握紧了武器,但老妇人没有喊也没有跑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。然后她开口了,说的是霜蛮话。旁边一个老头从帐篷里钻出来,看见这场面愣了一瞬,然后慢慢跪下来,用额头碰了一下地面。老妇人没跪,她只是盯着周行远看,然后用中原话说了两个字。
“……是你。”
“你认识我。”周行远说。
“不认识,但知道有人会来,萨满说有一天会有人来叫醒神。萨满说话的时候还很年轻,后来等了很久很久,等成了老人。后来死了。”老妇人的声音很干,带着北境老人特有的粗粝,“你叫醒了神,我们都感觉到了。昨天,神在动。从神殿的方向往外动。碰到了我们的心。”
周行远没有否认,他在老妇人面前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“你们等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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