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谈判(1 / 2)
铁力勒的信使是在第三天的上午到的。
那天天气很好,北境难得出了太阳,雪地反射的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周行远正蹲在营地里跟老孙头一起磨箭头,冯瞎子从哨塔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“有人来了”,整个营地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。北边的雪原上出现了一骑人马,黑马,黑旗,骑手裹着厚皮袄,脸被防风面罩遮得只剩一双眼睛。他骑得不快,马蹄在雪地上踩出均匀的印子,一只手举着旗,旗子上绣的是霜蛮王帐的徽记。
使者在哨站门口勒住马,居高临下地看着门口的卫兵。他说的是中原话,口音很重但能听懂:“铁力勒汗的信,给你们的头。”
周行远站起来,把磨到一半的箭头递给老孙头,拍了拍手上的石屑,走到门口。使者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,没有下马,直接递过来。周行远接了,展开看了一眼。字写得很大,用的是中原文字,笔迹粗硬,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。
“三天后,落日之前,神殿以北三里,带你的神来。”
周行远把羊皮卷起来,抬头看着使者。使者也在看他,那双露在面罩外面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职业性的审视,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,然后收回目光,拉动缰绳就要掉头。
“等等。”周行远说。
使者勒住马。
“铁力勒怎么知道神的事。”
“逃回去的人说的,说你们养了个怪物。汗听了,笑了很久。汗说我倒要看看,什么样的怪物能用一场雾吃掉我三千人。”使者的语气很平的转述别人的话,但每一个字都压着某种东西。说完他不再停留,打马往北边去了,黑旗在雪原上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雪线尽头。
周行远拿着羊皮信走回营地中央。程愈从旁边快步跟上来,伸手要接信,周行远递给他。程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脸色变了。
“他让你带神去,他知道神在神殿里。”
“逃回去的人说的。”周行远在火堆边蹲下来,把冻僵的手指凑到火边烤,“三千人逃回去的不少,他们打的时候感觉到了君临,打完又被俘虏在柴房里关了几天,出来之后肯定会说。这种事瞒不住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,真的带君临去?”
周行远没有马上回答,他把手翻了个面继续烤火。带君临去谈判,这件事他在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天,从打完仗那天就在想。铁力勒迟早会来,打完三千还会来更多人,草原上的汗不能容忍自己的威信被一场雾打垮。他可以继续打,二百多人靠着君临的力量未必打不赢五千人。但打赢了之后呢,他会被彻底困在北境,成为一个靠神吃饭的人,跟那些在草原上争地盘的小部落没什么两样。他不想困在这里,他想往南走,想回京城,想让他爹的事有个说法。这些事都需要一个安稳的后方,需要一个不会随时从背后捅刀子的北境。
“不带。”周行远站起来,把烤热的手揣进袖子里,“让铁力勒来神殿,他不是想见神吗,让他自己来。”
三天后,落日之前,铁力勒来了。
他没有带三千人,周行远站在神殿门口的雪地上往北看,数了数对面来的队伍,大概只有二百骑。铁力勒不是来打仗的,至少表面上不是。他排出的是一支谈判用的仪仗,人数不多,但每一匹马都是上好的北境矮脚马,膘肥体壮,毛色油亮。马背上的人也不一样,不是之前那些穿皮袄的散兵,而是穿着统一铁甲的亲卫,腰间挂的弯刀比普通霜蛮的刀长出一截,刀鞘上镶着银。
铁力勒本人骑在队伍最前面,他没有戴面罩,也没有戴头盔,光着头,头发剃得很短,露出头顶一道从额头延伸到耳后的旧刀疤。他的脸很宽,眼睛不大但极亮,看人的时候让人感觉被一头狼盯上了。他的身材比周行远想象中更魁梧,骑在马上时肩膀宽得几乎能把身后的亲卫整个挡住。
他在神殿门口勒住马,没有下马。他先看了看周行远,又看了看周行远背后那座塌了半边的破神殿,然后开口了。声音不像他长相那么粗,反而偏低沉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你修得还不如我的马厩。”
周行远站在神殿门口的台阶上,台阶只有三级,但他站的位置刚好比铁力勒高半个头。他低头看着这个草原上最大的汗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马厩再好看也是给马住的,神殿再破也是给人跪的。”
铁力勒的眼睛眯了一下,他身后的亲卫有人把手按在了刀柄上,铁力勒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抬了一下手指,身后的动静就停了。他从马上翻下来,落地的动作比他那个体型应该有的轻得多。他站在雪地上,发现周行远站在台阶上俯视他,这个站位让他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。
“你在台阶上站那么高,是怕我砍你?”
“对。”周行远说,“你带了两百人,我只带了一个。站高一点比较安全。”
“你带的那个呢。”
“在里面。”
铁力勒往神殿半掩的石门里看了一眼,门缝里一片昏暗,什么都看不清。他把目光收回来,重新看着周行远。这次看的不是脸,不是衣服,不是站姿。他看的是周行远的眼睛。两个人对视了几秒,铁力勒先开口了。
“三千人,你两百人。你赢了,怎么赢的。”
“你不是知道吗逃回去的人告诉你了。”
“他们说的是怪物,我不信,我要你亲口告诉我。”
“神殿里有一个神。”周行远说得很平,用词很直接,“?叫君临,名字是我起的。?能放雾,能往人心里放东西。那天在隘口,你的三千人不是在跟我打,是在跟?打,你们打不过?。”
铁力勒盯着他看了很久,周行远没有躲。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,很短,笑完就收了。
“你说谎,神不会帮人打仗。你们的皇帝拜了几百年也没见哪个神来帮忙,凭什么帮你。”
“不是帮我,是听我的,这两件事不一样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。”
“帮你是有条件的,听我的是因为我教会了?很多东西。?不是帮我打仗,是我让?做的。”
铁力勒看着周行远的眼神变了一瞬,草原上的人信神,但草原上的神是拿来交换的。献祭多少牛羊换多少雨水,磕多少头换多少牲畜平安过冬,童叟无欺,一分钱一分货。但周行远说的不是交换,是驯服。他让一个神听他的,这件事在铁力勒的认知里比任何战报都更不可思议。
“你说?听你的。”
“在合理范围内。”
“什么叫合理范围。”
“我让?放雾,?放了。我让?往敌人心里放畏,?放了。我让?不要随便用我的名字,?答应了。这几次都听我的。”
铁力勒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马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卫,往前走了两步。他的脚踩在神殿石阶的积雪上,雪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周行远意外的动作,他在第三级台阶上停下来,没有继续往上走。两个人现在处于同一水平线上,面对面,谁也不需要仰头或低头。
“让我见?。”
“进来。”周行远转身推开石门。
神殿里,那些霜蛮老人还在。他们从萨满部落搬来之后就住在神殿附近,每天天不亮就来跪拜,天黑了才回去。铁力勒走进神殿的时候,几个跪在地上的老人抬头看见他,脸色同时变了。不是恐惧,是更复杂的东西。这个人是汗,是下令禁止拜神的人,是让他们部落沦落到边缘的人。他们看着他走进来,没有人站起来行礼,也没有人说话,神殿里只有铁力勒的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。
铁力勒走到神像前停下来,他仰头看着那尊五官模糊的石像,看了很长时间,久到他的亲卫在门口不安地交换了眼神。然后他开口了,不是对周行远说,是对神像说。
“我叫铁力勒。是霜蛮的汗。如果里面这个是你??那些老人偷偷拜了一辈子的神,你就动一下给我看看。”
神殿里安静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,然后神像脚下的石子亮了。不是微弱的萤火,是稳定的淡金色,从周行远怀里透出来,把神像的基座照出了一片暖光。那片光在神像脚下停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扩大,从基座蔓延到地面,从地面蔓延到铁力勒脚边。铁力勒低头看着那片光,没有后退。
“这不是神。”铁力勒的声音很低,“这是你要我看到的,你怎么证明这就是神。”
“你刚才说了,如果神是真的,就动一下给你看。现在?动了,你信了吗。”
“不够,再动。”
周行远正要开口替君临说什么,怀里的石子先他一步发出了声音。不是光,是声音。君临的声音从石子里传出来,低沉缓慢,带着神殿石壁特有的回响,不大,但足够清晰。跟平时跟周行远说话时那种近距离的私语不一样,这是扩散到整个空间,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到。
“……铁力勒。你不信神。你只信刀。”
铁力勒的表情终于变了,不是恐惧,不是惊讶。他在这个草原上当了二十年汗,被人砍过被人毒过被人背叛过无数次,他的脸皮已经厚到可以挡住任何情绪的泄露。但此刻他的瞳孔收缩了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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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下,这个反应没法伪装。因为他听到的不是中原话,是霜蛮语。纯正的霜蛮语,带着草原上最古老的那种口音,和他小时候从祖母嘴里听过的老话一模一样。
“……你怎么会说我族的话。”铁力勒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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