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8华胥梦柏绾卿(1 / 2)
一条黄狗,捡来的,从小爱摇尾巴。贫苦的村庄家家有丑模丑样的土狗,就像遍地生的狗尾巴草,命贱,好活,看久了也可爱。
招弟自打出生就没见过一个太平的家,耶耶打阿娘,耶耶打大姊,耶耶打她,耶耶打狗。
挨打的女人们蔫头巴脑地噤了声,以最大程度的服从换取这个家给的一口饭,虽则饭还是她们自己做的,但主宰权不在她们手里。
每次打架都让招弟畏缩无措,她一哭二求三劝解,巴巴讨好,无甚大用。忘了从什么时候起,她更习惯躲出去,蹲在门槛下,和黄狗眼对眼。
狗叫白黄黄。
招弟的眼泪只有白黄黄看得到,当她崩溃地埋下头去,白黄黄焦急地绕着她,招弟抱住它,它很安分地被她倚靠,用鼻子蹭她湿乎乎的脸。它是听话的玩具、伙伴、朋友,是唯一会对招弟展露感情的??家人。
穷山窝窝,人常常吃不饱,更没有什么分给狗。白黄黄天天吃剩饭潲水,开饭时仍会尾巴翘得卷卷的。不过自从它有了和招弟的秘密,招弟常从自己口里省点喂它。
农忙时白黄黄撵鸡赶鸟;耶耶醉酒发疯打人,白黄黄挺身吠叫,阻止他打招弟:为此,这条英勇的黄狗落下许多伤疤。
但只要招弟笑一笑,到溪水边洗衣服带上它,到田地干活带上它,它都快快乐乐地跟上去,咬咬路边的花儿草儿,围着招弟脚边蹦蹦跳跳。
耶耶看白家出了“乱臣贼子”,白黄黄大逆不道,它竟然听从招弟!他又一次喝得醉醺醺,想起此事,孰不可忍?
他抡起锄头,把狗的两条后腿截断,看上去成了半只狗。
招弟大喊,她从不敢这样撕心裂肺地喊,可这次她实在忍不住。
锄头也差点砍到招弟身上,阿娘、大姊攀住耶耶一左一右的胳膊,三妹匍匐在耶耶脚边求情。
半只白黄黄在布团里躺了半天,在招弟的以泪洗面中永远停止了呼吸。它受伤后,招弟不敢挪动它,怕引起它剧烈的疼痛,但现在它不怕了,它又能被抱进怀里了。
招弟用布团裹着它的尸体,走到溪边,走到田垄,走到它爱摇尾巴的地方。
白黄黄喜欢的地方,风光秀丽,但刀子在剜割招弟的心。这么好的地方,白黄黄再也看不见了;白黄黄死了,凭什么这些地方还没事似的美丽?
这世界的每个钟点每个刹那都更腐烂发臭,让人受够了。
快晚饭时,耶耶揩了揩鼻涕,问:“狗没死?”
“死了。”大姊代为回答。
“肉炖了,给我下酒。”
阿娘把半只死狗刨出来,白黄黄与葱姜蒜末合葬,献祭了凶手的五脏庙。
世界上所有人立即忘掉一只狗,唯独一人永远记住这只狗。
招弟不想再待在家里了,她常常遥望远方,展翅翱翔的鸟儿翻越山村,被四面围栏的山严密禁闭。白黄黄离世后,她生出莫大勇气,哪怕流徙荒野,葬死于风,也比被铁链钳制、棍棒胁迫的活强百倍千倍。
为自由而死,与天地间生而赋灵的万物一同,我死而后生!
招弟偷偷在袄子里藏蒸饼,腰间缝制布袋装刚收的梨子,幸好正值寒秋,山人袄子臃肿,可掩盖她的企图与准备。她还准备了一把短刀,原想趁夜黑爷娘熟睡时逃跑,但上天还给她们设立了意想不到的考验。
三妹的丈夫闹事,砍伤了一岁的弟弟,血流不止,爷娘立即慌了,一面止血,一面扯破嗓子叫招弟请巫医。
招弟逮住空隙对大姊耳语,“你先走,跑出村子,找个隐蔽地方等我。”
阿娘惊叫惨呼,耶耶用锄头追着凶手打。引弟请来巫医,因为业已太晚,诊费翻四番,耶耶咬牙应了。
巫医瞧着重伤的小儿,摇头,“娃子气快断了。”
“这不能,您再看看。”
巫医不高兴,觉得这家没礼貌还不信自己的医术,捻了捻上翘的胡须,拖长声问:“家里死过人?丢过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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