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8霸楚平秦志何在(1 / 2)
戚大人显然未曾料到这个凭空现世的翊王妃。相顾以目,寂不发言。
翊王一点不藏着掖着:“不怪诸位不知本王有家室,本王也是见了一面就私定终身,连礼部那几个呆瓜都未走章程。”
蔺先生垂眼微笑,坐实了自己的想法。有个王妃甚妙,不欲言则托“王爷惧内”,不欲见则称“王妃有疾”,比较往昔翊王燮理阴阳术数,用滥了的那套说辞,便宜多矣。
果然,翊王适时补上半句:“内子操持中馈,素来不惯见客。”
接着,蔺先生看到翊王手中的折扇。扇骨沉檀嵌梵文银牒,扇面磁青笺泥金书心经,此扇名曰伽蓝雨寂。
半生戎马的人,确实非必要的情况下,从不耽江南子弟这些雅癖,甚至对此含有微妙的鄙夷。
所以翊王扇子一摇,往往代表发动文武二象性。文官说经史,不好意思,胸无点墨;武将论兵策,说你摄政王还兼管着天下兵马。冒昧了吧?本人解甲复员多年,老兵已死。你要给我分享机密,扇子一展非礼勿视,挡住耳朵莫谈国事。但若他自己想谈,那这面前的一杯茶都能立马带上政治属性,瞬息机锋万变。
蔺先生觉察,主公送客的意味比较强。便让人换了明前龙井:“实在不知道戚大人能有一天远道而来,仓促只备了一点口粮茶。”
戚大人吃一口茶很凉凉。看到翊王在手心敲了敲扇子,更惊破了他沉睡的心灵。
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,他也没想到有朝一日求到翊王头上来。
自己兵权早已被瓦解,强弩之末已成杨党弃子,赐了个虚衔给晾起来了。如今又从大同发配到福建,去当这个所谓的福建巡抚,协防广东?
眼看他杨党高楼宴宾客。杨阁老儿子小杨,吏部尚书,天官,天下官员的升迁都捏在手里。为什么按头把自己插到福建去?用屁股想,都知道是恶心翊王的。翊王一心抗倭,把一个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人调过来,在眼皮底下天天放着,不出事也要长个针眼吧?
戚大人在想说不说,但说了怕也没人信。说什么,说当年他并非收了好处,是真信了翊王谋逆之说。
因为翊王降世之时,一声都不哭,睁眼环视四周,瞳光洞彻似开天眼,禽兽来仪。若换作铁杆皇汉,自有大儒为他辩经,编织一篇美丽斑斓、天人感应的祥瑞神话。但是一半夷人血统,“非我族类其心必异”八个字,早在他睁眼那刻就烙在群臣心头。
此子弱龄神悟,聪睿果敢,小的时候就是个单挑高手,每天都要想法设法搞点破坏。红炭烙在胳膊上眉头都不皱,坦然道,父皇你打我,丢脸的是大人而非自己。
叛逆惹怒仁宗(一说李宫女就是这次被儿子气死了,二说克死),心宽体胖的仁宗干了在位十个月以来最不仁的一件事。儿啊,你去边疆自生自灭吧,日后你惹出祸来,别把为父说出来就行了!别的皇子去藩国,叫分封,当时翊王那个阵仗闹的??他叫刺配。
三岁见老,就是因为这个极差的印象,戚大人才轻轻松被杨首辅说动。
但他也到过王帐中,想亲自见翊王一面,好言相劝以理服人。
记得那天大雪纷扬,黑甲骑兵疾驰而来。一匹紫电奔长虹,那十六岁的疏狂少年玄色大氅猎猎翻飞,?跃惊矫龙云翻,反手收缰肩甲撞碎千山玉,高束马尾甩开三尺雪浪,一柄银枪逞风流,真乃人间太岁神。
这样桀骜骨相,怎会甘屈人下?
戚大人坐在檐下听了一夜的雨,换位思考:相由心生,我长他那样反正我是反了!
致使这么多年过去了,哪怕翊王现在文文静静在他面前折梅煮酒,作魏晋风骨,整一个王孙公子的经典形象,没有半分权欲怪物的模样??戚大人还是觉得那扇子上不是佛经,是古画中战神描金的重彩一笔。那白玉盏中浮动的不是茶烟,是修罗眼底未熄的红莲业火。感觉他站起身,身下的椅子就会瞬间化作了粉末。是谓始皇既没,余威震于殊俗。
戚大人至今苦思,既生反骨,何不反?
水清澄澄莹,日久见人心。翊王没反,但是杨阁老捞得,是越来越厉害了。
戚大人现在一窍通,百窍通,士大夫当官的就一臭打工,能捞一点是一点。一个月几百块钱,你玩什么命啊?文官集团轮流坐庄纳贿自肥,像群红顶白毛的硕鼠自相撕咬,吃里扒外埋下亡国祸根,将朱明江山蛀成个千疮百孔的漏船。这些年如傀儡之受牵,他的努力无人问津,也倦了。
他悟到,这天下终究姓朱。只有真正朱家人,才会想着怎么维持家天下,修修补补这条破船。人家翊王五征漠北,三下西洋,纵然行事有几分邪气,却也从没在侠义二字上有所欠失,比之当年靖难清君侧燕王何如?
戚大人喉头滚着未咽的苦涩,真心说:“这些年冷灶凉透的滋味,微臣算尝尽了。今日王爷肯赏碗热茶,微臣有福了。”
翊王大方哂笑道:“你啊,是掉到福堆里来了。”
蔺先生说:“戚公此番是有何贵干?”
地上一口木箱,散发着海水的咸腥气。戚大人说:“上月端了双屿岛倭窝,从贼酋床底下翻出这物件。”
翊王略瞥一眼,笑而不语:“是啊,这海东青印泥,乃工部去年特供给三品以上官员的贡品,怎会出现在倭寇赃物里?”
戚大人又道:“闻说倭寇此次夜袭,竟绕过新建的十二座?望台,直插丨我军粮仓。”
“蔺先生瞧见没?”翊王扇面哗啦抖开,“戚大人这是来借尚方宝剑了。”
戚大人豁出去似的挺直腰:“倭是寇,而寇并非全是倭。倭寇六成靠山在杨党,臣往福建去,好比蒙眼走刀山。剿倭不知从何剿起,谁该剿,谁剿不得,步步是雷,求王爷指条活路,让臣死也死在明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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