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2避风港(1 / 2)
一月的第二个周六,花坊的体验课来了一个沈眠枝从未见过、但一眼就认出了的学员。她后来跟沈知意说起这件事的时候,用了“认出”这个词??不是认识,是认出。就像你在一片灰蒙蒙的人群里,忽然看到一双不敢抬起的眼睛、一个习惯性地把袖口往下拉的动作、一种站在门口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进来的姿态,你会立刻认出那种小心翼翼??因为你自己也曾经那样站在门口,一只脚踩在门槛上,不确定这扇门会不会在你面前关上。
这个学员姓周,大概四十出头,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藏蓝色棉袄,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,剩下那颗孤零零地挂在松脱的线头上,线头已经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。她站在花坊门口,一只手攥着帆布袋的提手??那是一个超市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盒打折的散装挂面和一小瓶酱油,提手在食指上绕了好几圈,指节因为勒得太紧而微微泛白。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拉着袖口往下拽,把整个手腕都遮住了。她站在那里,铜铃在她头顶轻响了一声,但她没有立刻走进来,而是先往里面张望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这个地方安不安全、自己有没有资格进来。她的目光从吧台上那桶洋甘菊扫到展示架上的干花相框,又落在靠窗位置正在修剪花枝的沈眠枝身上,然后迅速移开了,像是怕自己的注视会打扰到别人。
沈眠枝正在工作台前准备今天体验课要用的花材。她抬起头,看到门口那个身影,手上的剪刀停了一下。她没有立刻迎上去,只是把剪刀轻轻放在桌上,然后站起来,走到离门口两步远的位置停住??没有走得太近,留了一个可以自由进退的空间。这个距离是她从沈知意那里学来的。自己第一次来花坊买康乃馨那天,沈知意也是这样站在两步之外,说“慢慢挑,不着急”。那句话让她觉得这扇门不会在她面前关上,让她觉得自己可以停下来,不用急着逃跑。后来她把这个距离用在了每一次体验课上??对每一个第一次推开这扇门的人,她都会站到同样的位置,用同样的语气说同样的话。不是刻意模仿,是在这个花坊里待久了,那些沈知意当初递过来的温柔,都内化成了她自己的节奏。
“您好,今天是体验课,想学做干花相框吗?”沈眠枝的声音很轻,和她在花坊带过无数次体验课的语调一样??不催不赶,只邀请,不强求。
女人被她温和的声音惊了一下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帆布袋的提手在食指上又多绕了一圈。“我……我看到社区公告栏上的通知。上面写着免费体验课,不需要任何基础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。说完之后她又补了一句,像是在解释什么,“我以前没做过这种细活,怕做不好。在家连缝个扣子都缝歪了。”
“不需要。所有材料都是免费提供的,带上你的双手就好。”沈眠枝侧身让出通道,指了指工作台上已经摆好的花材??洋甘菊、勿忘我、尤加利叶,还有几枝新到的多头康乃馨,每一枝都换了新水,花瓣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,在暖光灯下亮晶晶的。“进来坐吧,外面冷。今天外面零下了,花坊里暖和。”
女人犹豫了一下,把那只踩在门槛上的脚轻轻落进门里。铜铃在她头顶又轻响了一声。她走到工作台前,在靠门口最近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,只坐了椅子的前半截,后背挺得很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像是在等一场面试。她的目光在工作台上那些花材之间慢慢扫过,从洋甘菊到勿忘我,从尤加利叶到多头康乃馨,像是在确认每一样东西都是安全的。她伸手摸了摸最边缘那枝洋甘菊的花瓣,动作很轻,像是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。花坊里的暖光灯照在她手上,把那些粗糙的指节和干裂的纹路照得很清楚。那双手的指甲剪得很短,边缘不太整齐??是自己用普通剪刀修的,不是美甲店里修的。
“你可以先挑几枝自己喜欢的。”沈眠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没有坐到她对面,而是坐在她侧面的位置,这样她看花材的时候不会觉得被审视。她还特意把装花材的盒子往女人那边推了推,让她不用伸长手臂就能够到。
女人又伸手拿起另一枝勿忘我,和洋甘菊并排放在一起,端详了好一会儿。她的手指在勿忘我的花瓣上轻轻抚过,动作很慢,像是在抚摸很久以前的什么东西。“我以前在纺织厂做工的时候,车间外面的野地里也有这种小花。我叫不上名字,但记得它的颜色。春天的时候开一大片,紫蓝紫蓝的,工友们午休时喜欢坐在花丛旁边吃馒头,有人说这花叫勿忘我,我说这名字真好听,以后我也要种一盆。后来厂子关了,我就再也没见过这种花了。”她把勿忘我轻轻放回桌上,又看了看旁边那枝尤加利叶,拿起它翻过来看叶背的纹路,说这个叶子以前没见过,叶子上有银白色的绒毛,好看,摸起来像绒布一样。
沈眠枝没有问她在哪个纺织厂做过工,也没有问她后来去了哪里。她只是把装着尤加利叶的盒子往女人手边推了推,说你试试把这几枝放在一起看看,洋甘菊配勿忘我,再加一点尤加利叶做背景,颜色会很干净。她又从桶里抽出几枝洋甘菊放在旁边,说如果勿忘我的浅紫和洋甘菊的嫩黄放在一起,中间可以用白色满天星过渡,颜色会更柔和。这个配色逻辑是她用了好几年时间从无数次配色练习里总结出来的??最开始只是凭直觉觉得这两个颜色放在一起好看,后来在备课的时候用色卡反复对比,才发现浅紫和嫩黄之间有白色做桥梁,过渡就不会突兀。
女人接过尤加利叶,把它放在洋甘菊和勿忘我旁边,左右调整了几次位置。她的手指有些粗糙,指节上有长期做体力活留下的老茧,但调整花材的动作很轻,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她反复换了好几次排列顺序,从洋甘菊中间放勿忘我,到勿忘我后面插尤加利叶,再到把三枝花排成一个小小的扇形。每一次调整都只挪动很小的幅度??她大概不习惯被人等待,每次抬头看沈眠枝时眼神里都带着一丝歉意,像是觉得自己耽误了太多时间,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对不起,但看到沈眠枝耐心等在旁边的神情,又把那三个字咽了回去。
“慢慢来,不急。”沈眠枝说。这句话是她从沈知意那里接过来的,现在每次有学员反复调整花材不敢确定时,她都会说这几个字。不是为了安慰,是真的不急??花坊的体验课没有时间限制,学员想做多久就做多久,做到自己满意为止。
女人把几枝花反复调整了好几次,最后固定在一个自己满意的位置。她拿起剪刀把花茎多余的根部剪掉时,沈眠枝注意到她的手很稳??和宋姐第一次来花坊修花枝时完全不同。宋姐刚开始学花艺时手抖得厉害,每一刀都要反复确认好几次,怕剪坏了浪费花材。这个女人却像是早就习惯了握剪刀,她把切口剪得干净利落,斜斜的四十五度角,和沈眠枝教过无数次的示范角度一模一样。她的手指在剪刀柄上轻轻摩挲着,那把剪刀在她手里不像陌生的工具,倒像是用惯了的老物件??她握剪刀的姿势很自然,刃口切入花茎的力度恰到好处,没有新手常有的那种用力过猛或用力过轻。
“你以前学过花艺吗?”
“没有。”女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剪刀,手指在剪刀柄上轻轻摩挲着,像是在握什么很久没有碰过的东西,“以前在服装厂做过好几年,每天要剪好几千根线头。从早剪到晚,手都剪麻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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