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0金榜题名时(1 / 2)
永昌二十四年三月十五,春闱放榜日。
天还未亮,贡院外的皇榜墙前已是人山人海。数千名举子、数倍于此的家人仆役、看热闹的百姓,将整条青云街挤得水泄不通。晨雾尚未散尽,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呼吸、汗味、早点的油烟气,还有无数颗悬在半空、等待宣判的心跳。
陆明站在人群边缘。
他穿着一件干净的青布长衫??这是母亲熬夜为他浆洗熨烫的,袖口磨得发白,但每一道褶皱都透着郑重。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,里面装着几块干粮和半壶清水,那是他准备看榜后,无论结果如何,都要徒步走回城外租住小屋的盘缠。
晨风带着寒意,吹过他清瘦的脸颊。他嘴唇抿得很紧,眼睛盯着远处那面空荡荡的、用黄绸覆盖的皇榜墙,瞳孔深处有光在跳动。
三天前,最后一场考试结束。他走出贡院时,脚步是虚浮的,脑子却异常清醒。他记得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,记得策论中引用的每一条典故,记得经义题破题时那一瞬间的灵光。同乡问他考得如何,他只说“尽力了”,但心底深处,有一个声音在说:成了。
这十几天,他住在城外那间月租二百文的小屋里,白天帮房东抄书换些米粮,夜里就对着油灯,一遍遍复盘自己的文章。越想,越觉得稳。他甚至梦见自己名字写在皇榜上,梦见母亲捧着喜报泣不成声,梦见自己穿着进士服跨马游街??那是寒窗二十年,最奢侈的梦。
“铛??铛??铛??”
贡院内传来三声悠长的钟鸣。
人群骤然骚动起来。
“来了!来了!”
“让开!让我看看!”
“别挤!踩到人了!”
陆明被人潮推着向前,几乎站立不稳。他死死护住怀里的布包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皇榜墙。两名穿着绯色官袍的礼部官员在禁军护卫下走出贡院侧门,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绸缎。阳光恰好在这时刺破晨雾,照在那卷绸缎上,金光刺眼。
官员登上高台,展开皇榜。
黄绸滑落,露出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。
“放??榜??了??”
不知谁喊了一声,人群如决堤洪水般向前涌去。哭喊声、欢呼声、咒骂声、跌倒声、踩踏声,瞬间炸开。陆明被裹挟着挤到皇榜墙前十步处,再也无法前进。他踮起脚尖,伸长脖子,目光急急扫过榜上名字。
从后往前看。
这是寒门学子的习惯??知道自己家世平平,不敢奢望前列,只求能在榜尾寻到自己的名字。
第三百名……不是。
第二百九十名……不是。
第二百八十名……不是。
他的心跳开始加速,呼吸变得粗重。目光向上移动,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掠过眼前:王崇文、李思齐、赵文渊、周世安……这些名字,有些在士林中颇有才名,他听过;有些则完全陌生,但看姓氏便知是世家子弟。
第二百名……不是。
第一百五十名……不是。
第一百名……不是。
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顺着鬓角滑下,滴进衣领。陆明的手开始发抖,他用力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不会的,一定在更前面。他的文章,他有信心。考官不会埋没真才实学。
第五十名……不是。
第三十名……不是。
第十名……不是。
他的目光已经移到榜首。
一甲三名:状元陈继儒,榜眼刘文正,探花张延年。这三个名字,他一个都不熟。陈继儒?似乎是江南盐商之子,诗会上一掷千金,文章却平平。刘文正?吏部侍郎的侄儿,去年秋闱还因抄袭被学政训斥过。张延年?更没听说过。
陆明的视线开始模糊。
他用力眨了眨眼,重新从榜尾开始,一个一个名字,仔仔细细地看。一遍,两遍,三遍。
没有。
没有陆明。
没有那个他写了二十年、母亲在油灯下一笔一画教他认会的名字。
周围的声音渐渐远去,变成嗡嗡的耳鸣。欢呼声像隔着一层水传来,扭曲变形。有人撞到他肩膀,他踉跄一步,没有感觉。有人踩到他的脚,他低头看去,布鞋上沾满泥污,像他此刻的心。
“陆兄?陆兄你怎么了?”同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担忧。
陆明缓缓转过头,看着同乡那张同样苍白的脸。他想说“没事”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,又沉又涩。
“我……也没中。”同乡苦笑,眼圈红了,“咱们回去吧。”
陆明没动。
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皇榜上,钉在那几个陌生的、高高在上的名字上。陈继儒……刘文正……张延年……还有后面那些,他隐约记得在考场里见过的人:那个连《论语》都背不全的纨绔,那个考试时一直打哈欠的富家子,那个连墨都磨不好的公子哥……
他们都中了。
而他,三场文章自认字字珠玑,却名落孙山。
凭什么?
这个问题像一把烧红的铁钎,狠狠捅进他的胸腔,烫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。一股腥甜涌上喉咙,他猛地咳嗽起来,弯下腰,咳得撕心裂肺。
“陆兄!陆兄你没事吧?”同乡慌忙拍他的背。
陆明摆摆手,直起身时,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。只有眼睛,那双曾经清澈沉静的眼睛,此刻像两口枯井,深不见底,映不出一点光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你先回去吧,我想一个人走走。”
同乡欲言又止,最终叹了口气,转身挤进人群。
陆明站在原地,看着皇榜前的人生百态:有人仰天大笑,手舞足蹈;有人跪地痛哭,以头抢地;有人面无表情,转身离去;有人拉着中榜者衣袖,谄媚道贺。阳光越来越烈,照在那些狂喜或绝望的脸上,明晃晃的,刺得他眼睛生疼。
他转身,逆着人潮向外走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轻飘飘的,没有实感。耳边嗡嗡作响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二十年寒窗,母亲熬白的头发,父亲早逝前握着他的手说“明儿,要争气”,私塾先生省下口粮给他买纸笔,冬夜里冻得手指开裂还要练字……一幕幕在眼前闪过,最后都碎在那面金灿灿的、没有他名字的皇榜上。
走到青云街口时,他脚下一软,险些摔倒。
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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