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第17章 (1 / 2)
蓬莱殿内,金砖墁地,盏盏莲花宫灯将殿中映得恍如白昼,殿角的乐师席上,雅乐袅袅飘来。
是《南山寿》的调子,庄重而喜庆,符合宫宴。
婵鸢面前的案上摆着八碟冷盘、八盏热羹,还有一壶温得正好的桂花酿,大家都没动筷,她想吃而不能,眼馋得很。
方才在偏殿,太后按例召见了几位一品命妇,没来召她,看来,太后今日不打算搭理她。
太后素来推崇尊卑有序,侍妾无品无级,是以色侍人的玩物,登不上台面,自然是要多少有多少,能生下小世子的,才有机会抬成良娣。
如今,太子却只有她一个侍妾,在太后看来,大抵是太子耽于美色、不分轻重的表现,有损储君清誉,朝臣与勋贵们兴许会将此事视为太子德行有亏,在奏章、清议中批评储君内帷不修,专宠祸水。
显然,太后已经有所吩咐,命妇们集体孤立她,她被视作无物,这席间无人与她交谈,无人与她同席,若不是坐在沈玄苏身侧,她的座位便是最远处的风口。
婵鸢毫不怀疑,私下里若太子不在,太后可能会直接向她施压,以示尊卑。
一曲《鹿鸣》奏起时,殿中气氛渐渐松快起来,几位命妇上前敬酒,说了些吉祥话,趁着这功夫,婵鸢不停往嘴里塞东西,腮帮子鼓得像只水豚。
等婵鸢吃饱了,刚想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一口,润润喉,便听见御座上太后发话了。
“付婵鸢,你上前来。”
满殿的交谈声同时低了下去,大家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这里。
婵鸢无奈,只得落放下茶盏,站起身,裙摆拂过金砖,走到御座前行礼,“妾身给太后请安,太后金安。”
这一套礼仪规矩行云流水,半分不乱,任是宫里最年老的礼仪姑姑都挑不出毛病,就连太后眼中也划过一丝惊异。
她低着头,能感觉到太后的目光从她的发髻扫到裙摆,又从裙摆扫回她的脸,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
不像是在看人,倒像是在相驴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婵鸢顺应抬起脸,太后看着她,轻轻一笑:“倒是生了一副好皮相,难怪能让太子连皇家的面子都不顾了。哀家记得,付家还有个嫡出的长女凌瑶,德容言工皆是上选,哀家瞧着也甚为端庄,前些日子还听说,你选了凌瑶入府侍奉,怎么,到头来反倒是悔改了?”
沈玄苏回道:“劳皇祖母挂心,孙儿内廷之事,自有规制,亦有宫人打理,不敢以此等微末小事烦扰皇祖母圣心。”
太后的唇角微微抿了一下,抬了抬手,示意身后的宫女上前。
宫女手里托着一盏燕窝百合羹,走到婵鸢身侧,不知是紧张还是怎么,脚下踩了裙摆,身子猛地一歪,整碗滚烫的燕窝羹,连着白瓷碗哐当一声砸在金砖上,汤汁溅了一地,溅上了婵鸢的裙摆和鞋面。
婵鸢面无表情地盯着宫女,明知道是刁难,也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而起身。
与她何干?她也是有骨气的,在这些人面前,跪下去容易,站起来难,她可受不来这窝囊气。
那宫女却似乎吓呆了,瞬间脸色惨白,扑通一声朝着太后的方向跪倒,以头触地,声音发颤:“奴婢该死!奴婢一时手滑,惊扰太后、陛下、娘娘,求太后恕罪!”
太后身侧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嬷嬷立刻沉声喝道:“在御前失仪,惊扰太后圣驾,还不请罪?”
这话是对那宫女说的,可目光却如冷箭般射向婵鸢。
宫女会意,立刻转向婵鸢,声音又急又快,带着哭腔:“是奴婢的过错!求淑女恕罪!淑女您快向太后娘娘请罪啊!”
婵鸢冷冰冰地看着他们演戏,心里暗叹了口气,也站起身,打算致歉。
她怎么斗得过太后?就算是前世也不能。
奈何沈玄苏却牵住了她的衣袖将她扯回,面向御座,言辞端方道:“皇祖母息怒。宫女失手,打翻茶盏,扫了皇祖母雅兴,确是该罚。”
他垂眼看着那跪地发抖的宫女,宫女偷看了他一眼,抖得更厉害。
他别开目光,淡淡道:“只是,今日乃皇祖母寿辰,普天同庆,不宜因小事见责,更不宜见血光。此婢失仪,冲撞御前,拖下去,交予慎刑司按宫规处置便是。”
说完,他才仿佛刚注意到婵鸢裙摆上的污渍,凤眸一睨,对她嘱托道:“衣衫污了,先下去更衣,莫要在殿前出丑。”
婵鸢自然听出他的解围,依言屈膝,向御座方向行了一礼:“臣女失仪,暂请告退更衣。”
太后深深地看了沈玄苏一眼,最终,只疲惫道:“去吧。”
婵鸢得以安然无恙退出蓬莱殿。
外头也已是月上中天,往常这时候,她该在园子里乘凉打扇,或者下棋,或者铺纸练字,抄写佛经。
她望向凤梧宫的方向,那里烛火通明,是帝国最尊贵的女人所在,却也是一座最见不得人的牢笼。
做皇后,卯时便要佩戴沉重的花钗首饰,至太后寝宫进行晨省,听取各尚宫局的女官汇报,做事累了,也只有中宫和御花园供她行走,更别提自由。
皇后的一言一行皆关乎国体,其中滋味,更是含情欲说宫中事,鹦鹉前头不敢言。
婵鸢随意在宫外行走,摇动手中的团扇,吹着晚风,很是庆幸自己此刻尚能在这月下,享有片刻属于自己的宁静。
她走到海棠园外的山石小径里,忽然被人从身后叫住。
“婵鸢,是你吗?”
她转过身,脑壳痛矣,正是她的另一个冤家。
陆观澜站在几步之外,廊下的宫灯将他的面容映得凛然孤高,诚然……也像是倾颓的玉山。
他今日携着陆氏众子弟进宫观礼,广袖长袍,发束玉冠,清隽而沉稳的模样,可一见了她,又眼眶微红,唇色发白,像是好几夜没有阖过眼。
婵鸢恍惚了一瞬,是啊,现在的陆观澜还没有变得凶恶毒辣,原来曾经的他,也是这般不谙世事的贵公子模样。
他望着她,目光里有千言万语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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