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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8墓前与御书房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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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季柠在礼部值房里整理父亲的新案卷时,手边忽然多出一只旧白瓷杯。她抬头,见是周谦不知何时站到了案前。主事大人这些日子一边替她周旋,一边替礼部顶着上头催文书的火气,脸色眼见着更难看了几分,可嘴里却仍旧不肯说句软和话,只皱着眉道:“你都盯着这一页看了半盏茶了。字不会自己长出第二行。先喝口热茶。”

季柠接过茶,指尖碰着那一点温,心里也跟着轻轻一松。她原本一直觉得,这一路走来都是自己硬撑着往前闯,直到此刻才忽然明白,原来在这最冷最旧的礼部和凶礼司里,也终究还有人肯陪着她,把那一页页写错的死名重新写正。

她低头抿了口茶,轻声道:“多谢主事大人。”

周谦“啧”了一声,像是很不习惯她突然这样正经,半晌才低低道:“谢什么。能把你父亲的案子写回去,也是替我们这些当年没敢开口的人,稍微还一点心安。”

宋昭是在这时被召进御书房的。

不是传旨问一句,也不是在朝会上当着众臣训两句,而是从早到晚,整整两日都未从宫里出来。京中人最会看风向,这样的召见,本身就比任何明着的口谕更叫人心里打鼓。更何况,他虽被还了清白,却到底还背着欺君这一层。皇帝若当真要同他计较,这两日里便足够把许多事重新翻一遍。

季柠明知宋昭既敢进宫,便多半已有应对。可越是这样,她心里反倒越不安。

第二日午后,她终究还是请了半日假,独自去了城外。

季怀川的坟并不大,在京郊一处不算显眼的小坡上,旁边种着两株老松。风吹过时,松针细细作响,像极了小时候她趴在父亲案边写字时,窗外被风吹动的竹影声。她带着一只旧匣,一叠新案卷和那份写着“暴病而亡”的旧档,一步步走到墓前时,脚步竟有些发沉。

这八年来,她不是没来过。

逢年过节,或是实在撑不住的时候,她也会来这里坐一会儿,带一壶酒或一盘点心,说的也多是些礼部里的烦心事、凶礼司里的晦气旧册和自己最近又挨了谁一顿骂。她一直不敢多提父亲最后那场病,也不敢真去想他究竟是怎么死的。因为想了,便等于承认自己这些年其实一直知道,那场病来得不干净。

可今天,她终于能把那份旧档拿出来了。

季柠蹲下身,将那页写着“积劳成疾,暴病而亡”的旧卷慢慢展开。纸已旧了,边角发脆,像这些年里她心里最不愿碰的一层东西,被时光一日一日放在这里,直到今日才被真正掀开。她取出火折子,吹亮,指尖在轻轻发抖,却还是很稳地将火苗送到了纸角。

火起得很快。

旧纸一碰火,便先卷了边,随后黑字一行行在橙红色的火里弯曲、变形,最后缩成一团发黑的灰。季柠看着那些“暴病而亡”的字在火里一寸寸消失,眼眶却慢慢红了。她不是为了这一页假字哭,而是忽然觉得,自己这一路追到今天,追的不只是父亲的死因,还有这些年里那个一直被她压着不肯细想的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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